谢老夫人也由嬷嬷扶着来了,赏了不少东西,说了些“辛苦我儿”、“为谢家开枝散叶立下大功”之类的场面话,隔着帘子看了看孩子,便以“不扰产妇休息”为由回去了。各房妾室也都派人送了礼来,柳如眉的礼格外厚重些,却连正院的门都没让进,只由守门的婆子接下。
这些纷扰,苏照晚一概不知。她已陷入沉沉的睡眠,连孩子被抱去隔壁厢房由周妈妈和春桃暂时照看,也毫无知觉。
这一觉,睡得黑甜无梦,直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才悠悠转醒。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都酸软疼痛,下身更是火辣辣地不适。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与松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夫人醒了?”春桃一直守在床边,立刻凑上前,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洋溢着笑,“您饿不饿?小厨房一直温着鸡汤粥和红糖鸡蛋。”
苏照晚点点头,声音沙哑:“孩子呢?”
“小少爷在隔壁,周妈妈和秋葵看着呢,刚喂了点温水,睡得正香。”春桃说着,扶她慢慢坐起,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这才将温着的吃食一样样取来。
苏照晚小口喝着鸡汤粥,米粒炖得糜烂,鸡汤醇厚,热气顺着食道下去,暖遍了四肢百骸。她吃了大半碗,又勉强吃下一个红糖鸡蛋,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把孩子抱来我看看。”她放下碗,轻声道。
春桃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周妈妈便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婴儿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苏照晚身侧。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皙饱满,呼吸均匀。苏照晚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温软细腻的触感,像最好的丝缎。
心中某一处坚冰,悄然融化,涌出温热的、酸涩的暖流。
这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是她在这世上,最真切、最无法割舍的羁绊与寄托。
“阿澈……”她低声唤着给他取好的小名,指尖流连在他柔软的胎发上。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小阿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嗯啊”声。
苏照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柔软至极的笑容。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正好,将屋檐上未化的残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正院里,药香未散,又添了淡淡的奶腥气。
曾经冰冷算计、步步惊心的产房,此刻充满了新生带来的、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苏照晚看着身侧沉睡的婴儿,又抬眼看了看床边忠心耿耿、面露喜色的周妈妈和春桃。
前世的血崩孤寂,恍如隔世。
这一局,她赢了第一步。
平安产子,母子均安。
但,也仅仅是第一步。
她收回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缝着地契的小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换下,此刻正锁在床头的暗格里。但那份重量与安心,已刻入骨髓。
休息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周妈妈,我之前吩咐的,关于乳母的事,如何了?”
温馨的气氛微微一凝。
周妈妈低声道:“按夫人的意思,咱们自己寻的那位李妈妈,身家清白,奶水足,人也老实本分,昨日已悄悄接进府,安置在后罩房了。老爷和老夫人提的那两位……老奴都以‘夫人早有安排,且小少爷挑剔,暂用不上’为由,婉拒了。”
“做得对。”苏照晚点头,“等晚些时候,带李妈妈来我看看。还有,我产后这几日的饮食药膳,你和春桃必须亲自盯着,一丝也错不得。”
“夫人放心。”周妈妈神色一肃,“老奴省得。外头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用。咱们小厨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不该进的东西。”
苏照晚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又落回孩子恬静的睡颜上。
享乐,看戏,嗜睡。
如今,又多了一项——护犊。
她的战场,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态,变得更加不容有失。
但看着阿澈,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这场仗,她要赢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