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三日,苏照晚已能勉强靠坐在床头,自己端起药碗。陈媪开的方子温和却有效,恶露排出顺畅,面色虽仍苍白,眼底却有了些光亮。小阿澈被养得极好,哭声响亮,吃奶也凶,小小的人儿似乎有无穷精力,除了吃睡,便睁着一双乌溜溜、尚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正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药味和乳香混合的独特气息。周妈妈和春桃秋葵三人轮班守着,几乎衣不解带,眼下的青黑比苏照晚还重,精神却亢奋着。
这日晌午刚过,谢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崔嬷嬷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穿着体面干净、胸脯鼓胀的年轻妇人。
“给夫人道喜了。”崔嬷嬷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行过礼,目光便落到被周妈妈抱在怀里的小阿澈身上,夸了几句“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话锋便是一转,“老夫人心疼夫人产后虚弱,又挂心小少爷,特意从外头寻访了两位极好的乳母。都是家世清白、奶水充足、性情也温顺的,身契都带来了,夫人瞧瞧,可还合意?”
说着,示意那两个妇人上前行礼。
两个妇人约莫二十出头,一个圆脸带笑,看起来爽利;一个容长脸,低眉顺眼,显得更文静些。都穿着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上也干干净净。
周妈妈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看向床上的苏照晚。
苏照晚靠在一摞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没什么血色,闻言只撩起眼皮,淡淡扫了那两人一眼,并未立刻说话。
崔嬷嬷见她沉默,又笑着补充:“老夫人说了,这两位妈妈都是仔细挑过的,家里孩子都满了周岁,断了奶出来的,身子养得好,奶水也稠。夫人身边虽也有妈妈,但到底是头一胎,多两个人伺候小少爷,总是更周全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体贴,也是施压。老夫人的面子,不好直接驳。
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小阿澈偶尔发出“咿唔”声。药味和一种微妙的僵持感在空气中弥漫。
半晌,苏照晚才轻轻咳嗽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虚弱:“老夫人费心了。替我谢过老夫人关怀。”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妈妈怀中的襁褓,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阿澈这孩子,自打落地,便有些挑嘴。”
崔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头一日,我也试着让周妈妈喂了点米汤,他舔了舔便吐了,哭闹不止。”苏照晚慢慢说道,仿佛在回忆一件颇费神的事,“后来换了春桃去挤了点羊奶,温热了喂,也是不肯吃,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直到李妈妈来了……”她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从后罩房被悄悄叫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三十出头,相貌普通,身形略丰腴,此刻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见夫人看她,连忙低下头。
“也是巧了,李妈妈一抱,刚喂上,这孩子便吃得咕咚咕咚响,吃饱了便睡,安稳得很。”苏照晚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欣慰笑意,“陈媪说,许是孩子认生,也或许是母子连心,我挑了李妈妈,他便认了李妈妈的气味。这几日,都是李妈妈喂着,倒也太平。”
她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显出产后特有的柔弱与疲惫。“如今我精神短,阿澈又小,经不起折腾。既然他已认了李妈妈,便先用着吧。老夫人寻来的这两位妈妈……”她目光再次掠过那两位妇人,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是孩子没福气,怕是用不上了。还请嬷嬷带回去,代我向老夫人告罪,就说我身子不济,孩子又拧,辜负了老夫人一番美意。”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先抛出孩子“挑嘴”的事实,再点明“母子连心”的玄妙,最后以自己产后虚弱、孩子娇嫩为由,将“不合用”的责任揽到自己和孩子身上,给足了老夫人台阶,却又把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崔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夫人这是铁了心要用自己的人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低眉顺眼的李妈妈身上打了个转,又看看床上看似虚弱、眼神却一片清明的苏照晚,心知再说下去也是无益。
“夫人既如此说,老奴便明白了。”崔嬷嬷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小少爷平安康健最是要紧。既然李妈妈合了小少爷的眼缘,那自是再好不过。老夫人那儿,老奴会回明白的。”
她示意那两位乳母退下,又说了几句“夫人好生将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了。
人一走,产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些。
周妈妈抱着阿澈,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可算走了。夫人,您没瞧见,方才那两个,其中一个圆脸的,眼神飘忽,进来就四处打量,瞧着就不像安分的。老夫人怎么会寻这样的人来?”
苏照晚没接这话,只对李妈妈招了招手:“李妈妈,你过来。”
李妈妈忙上前,垂手而立,有些局促。
“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苏照晚看着她,语气平和,“阿澈认你,这是你的缘分,也是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你就是小少爷的乳母。他的饮食起居,乃至安危,我都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