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房的柳娘子刚回去,正心神不宁地琢磨着如何回禀上头,就见周妈妈带着两个丫鬟来了,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看小少爷的衣料。周妈妈是府里有头脸的老人,柳娘子不敢怠慢,只得陪着小心。
查看料子时,周妈妈状似无意地感叹:“如今府里节俭,各房主子都减了用度,我们夫人体弱,阿澈少爷又小,实在是没法子。不过,我前几日好像瞧见柳姨娘身边的春莺拿着一块大红刻丝的料子过去?那料子鲜亮,怕是价值不菲吧?柳姨娘倒是舍得,这样的好东西,如今可不多见了。”
柳娘子脸色顿时一变,支吾道:“那个……那是柳姨娘自己的体己……走的不是公中的账……”
“哦?原来如此。”周妈妈点点头,不再多说,又看了几样料子,便告辞了。
人一走,柳娘子瘫坐在椅子上,心头乱跳。夫人这是知道了?还是巧合?那大红刻丝的料子,确实是柳姨娘私下让她做的,走的是柳姨娘自己的私房……可这话传出去,谁信?如今府里上下都在喊穷,都在节俭,偏偏一个姨娘做了件价值不菲的红斗篷……
她不敢往下想,连忙起身,匆匆往柳如眉的揽月轩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府里便隐隐有了流言:“柳姨娘做了件大红刻丝斗篷,那料子,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可不是,如今各房都在减用度,她倒好……”“听说老爷前几日还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呢,难怪手头宽裕……”
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赵通房耳朵里。她本就因缩减用度憋了一肚子火,又嫉恨柳如眉得宠,闻言更是妒火中烧,在自己房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狐媚子!专会吸男人的血!如今府里艰难,她倒穿金戴银!什么体己?还不是老爷私下贴补的!”
这些纷纷扰扰,苏照晚只当耳旁风。她依旧每日睡到自然醒,在暖阁里看看书,逗逗孩子,点些合口的吃食。只是在某次谢老夫人派人来“关心”她病情和用度时,她让周妈妈客客气气地回话,顺便提了一句:“老夫人挂心,奴婢代夫人谢过。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担心阿澈少爷,孩子小,怕冷,冬衣料子都按陈媪的方子备着,不敢有丝毫马虎。对了,夫人还让奴婢问问,老夫人近日膝盖可还酸痛?夫人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艾绒,最是驱寒,若是合用,奴婢立刻送去。”
一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孩子的用度不能省),又显示了孝心(关心老夫人身体),还点出了自己手头宽裕(有上好的艾绒),让那传话的嬷嬷无话可说,只得回去照实禀报。
一场看似针对她的“节俭”风波,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反而将柳如眉推到了风口浪尖。
夜深人静,苏照晚独自躺在寝室的拔步床上。帐幔低垂,安神香的气息幽幽袅袅。她却没有立刻睡着。
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缝着地契的小衣早已换下,收在绝对隐秘之处。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已融入骨血。
谢韫之的困局,族中的压力,柳氏的算计,赵氏的怨怼……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刚刚在网眼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这不过是小试牛刀。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拉高些,盖住下巴。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下残雪,沙沙作响。
暖阁的炭火,应该还留着一点余温吧。
明日醒来,是该尝尝小厨房新试做的梅花汤饼了。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睡吧。
养足了精神,才好继续看戏。
这谢府的后宅,没了她这个“奢靡”的主母做靶子,不知那些暗中较劲的角儿们,又会唱出什么新戏文来?
真是,令人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