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方面,”她又翻开另一本,“陈媪列有详细食谱,何日该进何食,皆有定规。燕窝、雪蛤等物,皆为药膳所需,并非日日享用,且所用分量、采购来源、银钱支取,账册上一一标明,皆是从侄孙媳自己的嫁妆收益中开销,未动公中分文。”她指尖点着几处记录,证据确凿。
“至于衣衫用度,”她拿起第三本账册和几份衣料单据,“侄孙媳产后畏寒,衣物需格外保暖。所用料子,一部分是旧年嫁妆存余,一部分是娘家兄长怜我病弱,年节所赠。另有少许添置,皆由我自己账房支取银两,命人按市价外购,票据在此。敢问各位叔伯,侄孙媳用自己的嫁妆银子,按医嘱调理病体,添置必需衣物,何来‘奢靡’之说?又何曾……动用过谢府公中一文钱,加重过家族负担?”
她一口气说完,因激动和虚弱,脸色更白,身子微微摇晃,春桃连忙上前扶住。
厅内一片死寂。几位族老看着桌上摊开的、条理分明的账册单据,面面相觑。他们受人请托(多半是谢老夫人或某些人的暗示)前来施压,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支支吾吾、无力辩解的深闺妇人,却没想到苏照晚早有准备,账目清楚明白,句句在理,更是将“嫁妆收益”和“公中”分得清清楚楚,让人抓不到半点错处。
二叔公和三叔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尴尬。
苏照晚稳了稳气息,目光掠过脸色青红交错的谢老夫人,最后落在神色复杂的谢韫之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侄孙媳知道,府中如今艰难,夫君与母亲日夜忧心。侄孙媳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为家族分忧,反成拖累。心中愧疚,无一日安宁。前些日子,听闻夫君为公事烦忧,急需用度,侄孙媳便自作主张,将嫁妆中一处铺面变卖,所得银两,已悉数交予夫君,聊表心意。只盼能稍解燃眉之急,全了夫妻一体、共渡难关的情分。”
她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却不知,侄孙媳已做到如此地步,为何……还要被扣上‘奢靡无度’、‘不顾家计’的罪名?莫非……非要侄孙媳拖着病体,克扣汤药,冻饿自身与稚子,才算是‘节俭’?才算是……为谢氏‘清俭传家’的门风添彩?”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刺破虚伪的平静。她将“稚子”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谢韫之。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位族老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们可以指责主母用度不当,但若逼得产后体弱的主母和嫡孙连基本的治病保暖都无法保证,传出去,谢氏门风便不是“清俭”,而是“刻薄”了。更何况,人家已经卖了嫁妆铺子贴补家用,于情于理,都已无可指摘。
二叔公重重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咳……看来,是有些误会。韫之媳妇既已将账目说得如此明白,且有为家分忧之心,实属难得。”他转向谢韫之和老夫人,“韫之,你媳妇身子弱,又刚为谢家诞下嫡孙,有功。日后还需你与母亲多加体恤照看才是。”
这话,算是给此事定了性,也给了双方台阶。
谢韫之脸色铁青,却只能僵硬地点头:“叔公说的是。”
老夫人也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是,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照晚,你身子不好,快回去歇着吧,别站久了。”
苏照晚见好就收,再次行礼:“多谢叔公体谅,多谢夫君、母亲关怀。侄孙媳告退。”
她由春桃搀扶着,缓缓退出前厅。转身的刹那,脸上那副凄楚委屈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回到暖阁,周妈妈和秋葵早已备好了热茶和手炉。苏照晚接过手炉,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暖。
“夫人,您方才……真是吓死老奴了。”周妈妈心有余悸。
苏照晚喝了一口热茶,淡淡一笑:“怕什么?账目清楚,银子分明,他们拿不住我的错处。更何况,”她眼中寒光一闪,“我还特意提了那笔卖铺子的银子。族老们最重家族颜面和实际利益,我既已‘识大体’地出了血,他们若再逼我,就是不通人情,不顾家族名声了。”
春桃小声道:“可是……老爷和老夫人那边……”
“他们?”苏照晚唇角勾起一丝讥诮,“他们今日请来族老施压,本想逼我就范,却反被我当众将了一军,失了颜面。往后,再想用‘奢靡’、‘不俭’这类借口拿捏我,就得掂量掂量了。”
至少,明面上的刁难,短期内会消停许多。
至于暗地里的……她想起王婆子、小穗,还有柳如眉。族老施压,或许也是某些人想浑水摸鱼、转移视线的一步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北风渐起,卷着残雪,扑打在玻璃窗上。
苏照晚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重新歪回美人榻上,闭上了眼睛。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真正的暗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谢府后宅的戏台,角儿越来越多,戏码也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她这个看戏兼偶尔登台的主儿,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