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府中上下愈发忙碌,掸尘扫灰,清洗器皿,预备着彻底除旧迎新。正院也未能免俗,周妈妈带着春桃秋葵并几个粗使婆子,将暖阁和寝室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了一遍。只是动作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体弱需静养”的夫人。
苏照晚倒真像是被昨日族老施压耗尽了心神,一整日都恹恹的,大多时候歪在重新收拾干净的暖阁榻上,拥着狐裘,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时常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忙碌扫尘的仆役。阿澈被乳母抱来玩了一会儿,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逗了逗,便让抱走了。
午后,她甚至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周妈妈端来晚膳,是一小碗鸡丝馄饨并两样清淡小菜。她吃得比平日更少,只用了半碗,便摆了筷子。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陈媪来看看?”周妈妈忧心忡忡。
苏照晚摇摇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妨,只是有些乏。许是昨日说了太多话,耗了精神。”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扫尘,院里各处都查看过了?”
“都仔细看过了,门窗俱好,地龙烟道也通畅,并无异样。”周妈妈答。
“嗯。”苏照晚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今晚……警醒些。”
周妈妈心头一凛,低声应“是”。
亥时初刻,正院便落了锁。各房熄了灯,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白日里的喧嚣忙碌尽数褪去,偌大的府邸沉入一片寂静,只有北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啸音,更添几分冬夜的孤清与不安。
苏照晚躺在拔步床上,帐幔低垂。她没有睡,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安神香的气息在密闭的帐内萦绕,却无法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昨夜族老离去后,谢韫之未曾再来,老夫人那边也无动静,但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王婆子那边,放出的“查账”风声,应该已经起了作用。小穗与府外闲汉接触,柳娘子私接外活……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模糊的网,而柳如眉,很可能就是隐藏在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她在等。等那张网自己动起来。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忽然,一声凄厉尖锐的惊叫,如同利刃划破夜空,从东南方向传来!那声音充满恐惧,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瘆人,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器物摔碎的脆响、和更多惊恐的叫喊。
苏照晚猛地坐起身,心跳如擂鼓。来了!
几乎是同时,外间守夜的春桃和秋葵也被惊醒,慌乱地点亮烛火,声音发颤:“夫、夫人……好像是……柳姨娘院里的方向!”
周妈妈也匆匆披衣进来,脸色惊疑不定。
苏照晚快速披上外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掌灯,我们去看看。”
“夫人,夜已深,外头乱糟糟的,您身子……”周妈妈想劝阻。
“无妨。”苏照晚语气坚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这个主母,若还闭门不出,成何体统?”
她倒要看看,柳如眉这半夜惊魂,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正院的门打开,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远处揽月轩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哭喊声、呵斥声隐隐传来,乱作一团。已有其他院落的仆役被惊动,提着灯笼往那边张望。
苏照晚扶着周妈妈,春桃秋葵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快步朝揽月轩走去。她脚步虚浮,脸色在灯笼光下更显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刚到揽月轩院门外,便见里面一片狼藉。几个丫鬟婆子惊慌失措地聚在院子里,瑟瑟发抖。正房的门大敞着,透出明亮的灯光和压抑的哭泣声。
谢韫之竟已到了,披着外袍,站在正房门口,脸色铁青。谢老夫人也被嬷嬷扶着,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苏照晚上前,微微屈膝:“夫君,母亲。”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虚弱,“这是……出了何事?方才听到惊叫,实在担心。”
谢韫之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单薄,脸色苍白,被寒风一吹似乎摇摇欲坠,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缓了些:“你怎么来了?夜里风大,仔细身子。” 说罢,对旁边一个丫鬟喝道,“还不给夫人拿个手炉来!”
丫鬟慌忙去了。
谢老夫人也道:“你身子不好,不该出来。是柳氏房里……闹了贼。”
“贼?”苏照晚掩口低呼,眼中满是惊惧,“府里怎会进贼?柳妹妹可受了惊吓?有无损伤?”她目光投向洞开的房门,里面柳如眉正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坐在椅上,嘤嘤哭泣,衣衫略显凌乱,发髻也有些歪斜,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地上似乎有些碎瓷片和水渍。
柳如眉听到声音,抬起泪眼,看到苏照晚,哭得更凶了:“姐姐……姐姐你可来了!方才……方才真是吓死妹妹了!有贼……有贼人摸进了我房里,想……想偷东西,还……还想对我不轨!”她声音颤抖,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谢韫之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内宅进贼,还意图侵犯妾室,这传出去,谢府颜面何存?
“可看清那贼人模样?往哪里跑了?”苏照晚急声问,目光却快速扫过屋内。摆设似乎有些凌乱,妆台抽屉被拉开,地上掉了几件首饰,一个花瓶碎了,水洒了一地。但除此之外,并无太多激烈搏斗或翻箱倒柜的痕迹。窗户……有一扇半开着,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没……没看清,黑乎乎的……个子不高,蒙着脸……从窗户跳出去跑了……”柳如眉泣不成声,指向那扇开着的窗户。
已有护院家丁闻讯赶来,在院子里和墙根下搜寻痕迹。很快,一个家丁来报:“老爷,院墙根下发现几个脚印,像是翻墙出去的,往西边后巷方向去了。已经派人去追了。”
谢韫之怒道:“一群废物!府里防卫如此松懈!还不快去查!各门各院都给我仔细搜检一遍!”
家丁们诺诺称是,慌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