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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拖延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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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过澄意居糊着软烟罗的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魄香清冽安宁的气息。

苏照晚拥着柔软馨香的锦被,在拔步床上睡得正沉。这是她回到苏府的第三日,也是这三年来,第一次无需在寅卯之交便强撑着起身,梳洗装扮,以“谢夫人”的完美仪态去应对那一大家子人事晨昏定省。她可以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甚至可以赖床。

直到辰时末,日光已明晃晃地照亮了半间屋子,她才悠悠转醒。没有立即起身,只是懒懒地侧卧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苏府的、熟悉而安宁的声响——远处厨房隐约的锅勺轻碰,廊下丫鬟压低嗓音的细语,还有风吹过枯竹发出的飒飒轻响。一切都是舒缓的,安全的。

又躺了约莫一刻钟,她才唤人。

春桃带着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用的是她自己惯带的、加了玫瑰露的香膏,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绣折枝玉兰的夹棉褙子,头发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铜镜中的女子,虽仍有淡淡倦色,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紧绷,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下来的、属于“苏照晚”本身的清泠气韵。

早膳摆在临窗的暖炕上。一小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碧梗米粥,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胭脂鹅脯、拌三丝、腐乳,还有一碟刚出炉的、酥皮层层叠叠的荷花酥。都是她从小爱吃的。

她慢条斯理地用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尝。没有谢府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春桃在一旁轻声说着府里的琐事,哪处梅花开了,夫人新得了一盆漳州水仙,老爷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云云。苏照晚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用罢早膳,她命人将炕桌撤下,换上了她惯用的那套天青釉莲瓣纹茶具。红泥小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她亲自从青瓷罐里取出兄长昨日新送来的武夷岩茶“白鸡冠”,投入温过的壶中。沸水高冲,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一股清锐幽长的岩骨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并不急着出汤,而是拿起昨日读到一半的话本子,靠在引枕上,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闲闲地翻看起来。话本讲的是一个落第书生与山中精怪的爱情故事,文笔清丽,情节却有些老套。她看得并不十分入神,更多是享受这种无所事事、只需取悦自己的慵懒时光。

茶香氤氲,话本闲翻,日光移影。若非心中还悬着和离后续那根弦,这几乎可称得上是重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巳时三刻,兄长苏明远匆匆而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晚晚,”他进屋后,先灌了一杯温茶,才沉声开口,“谢家那边,开始使绊子了。”

苏照晚放下话本,将泡好的茶汤注入杯中,澄澈的茶汤色泽橙黄明亮。她将一杯推到兄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嗅茶香,神色未变:“兄长慢慢说,他们做了什么?”

“今日早朝后,有几个与谢家交好、或是平日就爱搬弄是非的御史,开始在衙署间散播流言。”苏明远语气冷硬,“说你身为嫡妻,不敬夫君,不恤家难,在夫婿困顿时携巨资嫁妆狠心离去,是为不仁;弃谢家嫡子抚养之责于不顾,是为不义;更暗指你归家后奢靡无度,全无妇德。虽未指名道姓,但‘苏氏女’、‘新近和离’这些指向,明眼人一听便知。”

苏照晚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岩韵悠长,回甘迅速。“拖延战术,兼泼污水。”她点评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谢韫之自己拉不下脸在官府纠缠细节,便想用舆论逼我,或是逼苏家就范。若我或苏家顾忌名声,主动退让,或是慌乱之下行事出错,他便有机可乘。至少,也能拖延和离进程,恶心我们一番。”

“正是如此。”苏明远见妹妹如此冷静,心下稍安,怒意却未减,“父亲今早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气得在书房摔了杯子。母亲更是心疼你,直骂谢家无耻。”

“父亲母亲不必动怒。”苏照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他们既然想用‘嫁妆’、‘奢靡’说事,那我们便陪他们说说‘嫁妆’。”

她抬眼,眸中闪过一抹冷锐的光,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近乎戏谑的弧度:“春桃,去将我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就是装着所有嫁妆清单、地契副本、还有历年收支细目的那个。”

她又转向苏明远:“兄长,可否劳烦您,将苏府这几日为我这院子添置物品的账目,以及我归家后一切用度开销,也整理一份?无需隐瞒,如实记录即可。再请母亲身边的管事嬷嬷做个见证。”

苏明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公开账目?”

“不错。”苏照晚颔首,“他们不是说我‘携巨资嫁妆狠心离去’、‘归家后奢靡无度’么?那我便让京城想知道的人都知道,我苏照晚带走的,本就是我的嫁妆私产,依律合法,一分未曾多占谢家公中。而我回娘家后的‘奢靡’,所用银钱,要么是嫁妆本金的微薄收益,要么是兄长赠予、父母贴补的体己——皆是苏家自己愿意给女儿花的钱,与谢家何干?与‘妇德’何干?”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弃抚养之责’……和离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阿澈由我抚养,谢家不得阻拦。他们若真想论这个,不妨将协议亮出来,请众人评评理,看看是谁在协议未定之时,就企图抢夺幼儿?又是谁,在孩子甫一出生,便想着用庶女来磋磨嫡妻?”

苏明远眼中露出激赏之色:“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清清楚楚的账目和协议,打碎那些含糊其辞的污蔑。我这就去办。”

“不急。”苏照晚却又重新靠回引枕,拿起了话本,语气恢复慵懒,“兄长先用茶。账目整理好了,也不必急着撒出去。先让那些流言飞一会儿。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无意间’让账目流传出去。到时候,孰是孰非,明眼人自有公断。”

她翻了一页书,淡淡道:“烹茶读话本,闲看跳梁小丑。这戏,既然开场了,咱们就慢慢看。”

苏明远看着妹妹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怒意有些多余。他这位妹妹,早已不是需要家族羽翼全力庇护的柔弱闺秀。她已有了自己的铠甲和刀锋,懂得如何从容地,将战场掌控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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