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杯已温的“白鸡冠”,一饮而尽。茶汤微涩,而后甘醇凛冽,直透心脾。
“好茶。”他赞道,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为兄便等着看戏了。”
接下来的两日,苏照晚果真如她所言,除了定时去看望阿澈、陪伴父母说说话,其余时间大多待在澄意居。不是倚在暖炕上烹茶看书,便是命人将软榻搬到廊下,裹着银狐裘,一边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一边听着小丫鬟读些坊间新出的传奇故事,手边小几上永远备着时新果品和点心。
苏府上下,在她的影响下,也渐渐从最初的义愤填膺中平静下来,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反击”的材料。苏明远亲自监督账目的整理誊抄,确保每一项都清晰可查,有据可依。苏老爷则动用了些老关系,将那些散播流言之人的名字摸了个七七八八。
而外头的风声,果然如苏照晚所料,渐渐发酵。茶楼酒肆、官署后院,关于“苏氏女”和离一事的议论多了起来。不明真相者难免被误导,但亦有清醒之人持观望态度。
第三日午后,苏照晚正就着一碟新腌的糖渍梅子,读一本游记,春桃进来禀报,说谢家派了个管事过来,说是奉谢韫之之命,来“商议”和离细节及阿澈的“定期探望”事宜,语气颇为倨傲。
苏照晚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告诉来人,一切事宜,皆已写明在和离协议初稿之中。若有异议,请谢家出具书面意见,或经由官府调解。我苏家,不与下人谈正事。”
那管事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脸色难看地走了。
苏照晚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微微一笑,对一旁的春桃道:“看来,有人是坐不住了,想探探虚实。也罢,戏看够了,该收场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
铺开素笺,她提笔沉吟片刻,写下几行清隽小楷。并非信件,而是一份简明扼要的“声明”,附上了她嫁妆清单的核心条目(隐去具体数额和地点),以及归家后主要开销的类别说明(强调来源为嫁妆收益及娘家贴补)。末尾,她写道:“私产归私,律法昭昭;慈母之心,天地可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诸君明辨。”
写罢,她将笺纸递给春桃:“将这个,连同兄长整理好的那份详细账目副本,交给府里采办上最‘爱闲聊’的吴嬷嬷。她知道该怎么做。”
春桃会意,郑重接过。
不过半日功夫,这份“账目”便通过吴嬷嬷“无意间”与相熟各家仆妇的“诉苦”和“澄清”,悄然流入了京城各家后宅的闲谈之中。更有那与苏家交好、或本就看不惯谢家此番做派的人家,暗中推波助澜。
账目清晰,来源明白,对比谢家之前含糊的指控,高下立判。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澄意居内,苏照晚坐在窗下,听着春桃打听回来的、坊间最新的议论,神色平静无波。她正用小银匙慢慢搅动着盅里的冰糖炖燕窝,袅袅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夫人,您真厉害。”春桃忍不住小声道,“这下,看谢家还怎么胡说。”
苏照晚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温润清甜,抚慰肺腑。
“这不过是刚开始。”她咽下燕窝,语气平淡,“撕破脸后,明的暗的手段只会更多。但至少这一局,我们赢了主动权。”
她放下银匙,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庭院里已掌了灯,晕黄的光晕染着廊下积雪。
“接下来,就该准备真正的硬仗了。”她低声自语,眸色渐深,“夺子之谋,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口舌之争。”
但此刻,她心中并无惶恐,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冷静从容。
舆论战已启动,刀锋既亮,便再无收回的道理。
她端起燕窝盅,将剩下的慢慢喝完。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今日的燕窝,火候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