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需要证据。产房内的人都是她的心腹,证言有力但可能被对方攻击为偏袒。最好是能有第三方、且身份恰当的证人。
稳婆!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请的稳婆,大多是有名有姓、记录在案的。当时她为防柳氏作梗,特意通过兄长,请了口碑极好、经验丰富的赵稳婆。赵稳婆并非谢府奴仆,与双方都无直接利害关系,且接生记录明确,是最合适的人证。
只是,时过境迁,赵稳婆是否愿意出面作证?又是否会迫于谢家压力改口?
苏照晚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寻赵稳婆。备厚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明利害。重点:陈述生产当日事实即可,尤其是父亲缺席一节。必要时,可暗示谢家后院不宁,柳氏专宠,对其孙未必有利。”
除了父亲缺席,还有……她生下阿澈后,谢韫之接连三日未曾踏足正院探望,反倒是听下人说,他日日在柳姨娘房中安抚其“受惊”之情。此事虽无直接人证目睹其亲昵,但谢府后宅皆知,主君那几日确实宿在柳氏处。这对比,何其鲜明。
她继续写下:“收集当时府中仆妇对老爷行踪的普遍认知。无需强调感受,只陈述事实。若有可能,寻一两个当时在柳氏院外当值、曾听见内里传来说笑声的粗使下人。”
一条条,一款款,可能的攻击,对应的防御,需要的证据,联络的人选……素笺上渐渐写满了簪花小楷,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她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至亲骨肉的法律与情理之战中。
夜渐深,窗外风声愈紧,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银狐裘下的手指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时而翻阅律例,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在纸上添写几笔。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春桃极轻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已是子时三刻了,您还不歇息吗?仔细熬坏了眼睛。”
苏照晚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看滴漏,果然夜深了。她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这就歇了。”她应道,声音有些低哑。将写满字的素笺仔细叠好,与那些律例书籍一同锁进书案下的暗格里。这是她的战场沙盘,绝不能有失。
吹灭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弱天光。她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
身体极度疲惫,头脑却因高速运转过后,依旧残留着紧绷的兴奋。闭着眼,方才梳理的种种线索、可能发生的对答、对方会出的招数,仍在脑海中盘旋。
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惧源于未知,慌源于无备。如今,她已看清了最坏的可能,也铺陈了应对的路径。剩下的,便是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为了阿澈,她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在黑暗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心神。意识逐渐模糊,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日,该去见见那位赵稳婆了……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而澄意居内,终于只剩下一片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白日补觉积蓄的精力,似乎已在方才的挑灯夜战中耗尽,此刻,她睡得沉静而安然,仿佛窗外即将来临的疾风骤雨,都与这方温暖天地无关。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在睡梦中仍未完全舒展,昭示着看似周全的安排之下,那份属于母亲的本能的、深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