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立刻还价,而是提出要先验看样品。李掌柜自然应允,命伙计取来各种药材的上等样品。苏照晚一一仔细验看,观其形,闻其气,甚至捻碎少许尝其味。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俨然是个中老手。连李掌柜在一旁看了,都暗自点头。
验看满意后,苏照晚才就运输、交付日期、付款方式等细节与李掌柜逐一敲定。最终,首批药材的总价定为两千一百两,预付三成定金,余款货到查验无误后结清。双方立下字据,约定十日后,由“永盛药材”负责将货物送至苏照晚指定的仓房。
办妥了药材采买这件大事,苏照晚并未立刻离开西市。她又逛了几家专卖制药器具的铺子。在一家老字号里,她看中了一套大小齐全、做工精良的银制药碾、药杵、药匙。银器不易与药材发生反应,且光滑易清洁,是制作精细成药的上佳工具。价格不菲,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又挑了些上好的瓷瓶、陶罐、桑皮纸等包装物料。
看着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套银光闪闪的药具包好,苏照晚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不是在谢府时,用嫁妆银子购买华服美饰以维持体面、或麻痹自己的那种“享乐”,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自己所认定的事业添砖加瓦的投入与期待。
“夫人,这银碾子真好看。”春桃小声赞叹。
“不止是好看,”苏照晚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器表面,低声道,“这是往后咱们‘归真’药行立身的根本之一。”
离开西市时,日头已偏西。回到澄意居,苏照晚先去看望了阿澈,陪他玩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房。
她让春桃磨了浓墨,在书案上铺开一本簇新的、封面空白的册子。册子扉页,她提笔郑重写下三个字:照晚药鉴。
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记录。
“安神香方:沉香三钱,白檀香二钱,甘松一钱,丁香半钱,苏合香一钱……以蜜调和,阴干窖藏。主治惊悸失眠,心神不宁……”
“辟疫药囊方:苍术、艾叶、石菖蒲、藿香、白芷各等分,研末粗筛,绢袋盛之。可悬佩,亦可焚熏。用于时疫流行时,辟秽浊之气……”
“产后温养膏方:当归、熟地、川芎、白芍、阿胶……佐以红枣、桂圆,文火慢熬成膏。补血益气,调养产后虚损……”
她写得专注而流畅,不时停下来斟酌词句,力求准确明了。这些方子,有些源于陈媪传授,有些是她自己研读医书后调整配伍,还有些,带着前世模糊记忆的印记。她要将其一一整理、验证、完善,最终成为“归真”药行独有的、经得起考验的方剂。
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内早早掌了灯。灯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在纸面上投下专注的剪影。
首批三千两的投入,药材、器具、物料……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她心中却并无多少惶恐,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钱变成了货,变成了工具,变成了记录在册的知识,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或浮华的装饰,而是她未来事业的基石。
当她在“安神香方”最后添上一笔“此香宜静室使用,忌与辛辣油腻同处”的备注时,心中忽地一动。
归真。
返璞归真,药济苍生。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精挑细选的药材,不惜工本的银制工具,字斟句酌记录的药方——不正是向着“归真”二字迈出的第一步么?求真,求实,求一份不负“药”之名的本心。
这份认知,让她笔尖微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泛起明亮而笃定的光。
合上册子,她轻轻舒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异常饱满。
路,已经启程。而她,正稳稳地走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