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意居的暖阁临时充作了招人的地方。两张花梨木椅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备着清茶。苏照晚坐在主位,穿着一身便于见客又不失庄重的湖蓝色织锦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温和。春桃侍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准备好的、写着问题的素笺和笔墨。
厅角,苏明远派来协助的管事老吴垂手而立,他是苏家积年的老人,办事稳妥,识人亦有眼光,今日主要负责核对身份文牒、记录名录,并在苏照晚需要时,提供些旁的意见。
天光尚早,院门外已陆续来了些人。有从苏家其他铺子或田庄上推荐来的老实伙计,有牙行引荐的账房先生,也有听闻东市新药行招人、主动前来探问的。苏照晚并不急着一次见完,只让老吴每次领一人进来,依次问话。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原是苏家绸缎庄上的学徒,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字,但说起药材,便是一问三不知,只憨笑着说肯学。苏照晚问了他些家常,见他眼神清正,谈吐也实在,便记下名字,让他回去等信。
第二个是牙行荐来的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的绸衫,说话滴水不漏,自称在好几家大铺子做过,熟稔账务,张口便是“四柱清册”、“龙门账”。苏照晚细细问了他几个账目处理的具体情形,他答得流利,但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自矜与圆滑。她面上不显,只道再议,让人送了出去。
“此人账目或许精通,但心性过于活络,且不似耐得清苦、能踏实做事之人。”待人走后,苏照晚对老吴低声道,“药行初立,账目固然要紧,但人的品性更要紧。账房掌着银钱出入,需得是谨慎本分、能守得住心的。”
老吴连连点头:“大小姐说得是。此人名声在牙行里也不算顶好,有些贪杯的小毛病,只是口才好,惯会唬人。”
接下来几个,有经验老到但张口便要高价薪酬的,有看着机灵却眼神飘忽的,也有过于木讷、问十句答不了一句的。苏照晚并不急躁,只是静静观察,细细询问。她问的问题并不局限于药材或账目,有时会问对方家中情形,为何离开前东家,平日里有何消遣,甚至对“诚信”二字如何理解。她在“看”,看对方的眼神是否坦荡,谈吐是否实在,反应是否自然。
她深知,药材生意关乎性命,行里人手,尤其是最初这批核心的伙计和账房,人品心性远比一时的经验技能更重要。经验可以积累,技能可以教授,但若心术不正,或贪小利,或欠稳妥,日后便是隐患,甚至可能毁了“归真”好不容易建立的名声。
直到午时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年轻汉子被领了进来。他叫石柱,是老吴一个远房亲戚的邻居之子,家在京郊,世代为药农,前年父亲病故,家中没了壮劳力,地里出产又常被药贩压价,日子艰难,便想着进城寻个活计。
石柱显然没经过这场面,进来后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声音嗡嗡的:“给……给夫人请安。”
苏照晚让他坐下,温声问道:“你家中原是种药材的?都种些什么?”
提到熟悉的领域,石柱稍稍放松了些,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光:“回夫人,家里原先有几分山地,主要种些黄芪、黄芩,也伺弄些柴胡、防风。都是跟着节气来,春种夏管秋收。”
“哦?那你说说,黄芪如何辨好坏?何时采收药性最佳?”
石柱想了想,认真答道:“好黄芪,得看根条,要粗长、直顺、粉性足,断面要是黄白色,有菊花心,味道要甜,豆腥气不能太重。采收得在秋季,叶子黄了之后,霜降之前,那时候浆气足,药性最好。早了浆不足,晚了容易冻坏空心。”
他说得不算流利,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内容实在,都是田间地头实实在在的经验,没有半点虚言。
苏照晚又问:“若你管着药行的药材收贮,要注意些什么?”
石柱挠挠头:“这个……小人没在铺子里做过。不过在家时,收上来的药材最怕受潮、生虫、霉变。得晒得透透的,存的地方要干爽通风,不同药材不能混放,有的怕串味。像黄芪这类根茎药,最好用麻袋或木箱,底下垫上石灰或干草防潮。隔些时日就得翻看检查。”
回答依旧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句句在点子上,显是真心在琢磨。
苏照晚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诚信、如何看待主顾的问题。石柱的回答很简单:“做人得讲良心。药材是治病救人的,不能糊弄人。东家给工钱,就得好好干活,不能偷奸耍滑。”
话很直白,没什么大道理,却透着庄稼人固有的淳朴与实在。
“好,你先回去等信儿。”苏照晚道,语气温和。
石柱站起身,有些忐忑地又行了个礼,才跟着老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