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清晨,是被鸟鸣与炊烟唤醒的。阳光穿透胡杨稀疏的枝叶,在沙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焦炭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苏照晚醒来时,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沉的酸软,是昨日过度劳累的后遗症。然而精神却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感——那是行善事、尽医责后,心底自然生发的安然。
她起身梳洗,由春桃服侍着换了身干净的藕荷色家常衣裙,头发松松绾起。简单用了些烤馕和奶茶,便准备去昨日那间临时医所查看伤者情况。
刚出院门,却见绿洲通往外界的那条沙石路上,扬起一片不小的烟尘。蹄声嘚嘚,夹杂着熟悉的、节奏分明的驼铃声,由远及近。一队规模颇大的商旅,正朝着月泉绿洲迤逦行来。队伍前方开路的几匹健马上,骑士的装束身形,隐隐有些眼熟。
待那队伍更近些,看清为首一骑上那人的面容时,苏照晚的脚步倏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惊喜。
马背上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呈麦色,下颌留着打理整齐的短髭,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挡风沙的半旧斗篷,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鹰。不是她兄长苏明远,又是谁?
“大哥!”苏照晚不由自主地向前迎了几步。
苏明远也早已看见了她,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她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中亦是惊喜交加:“晚晚!竟真是你!方才在那边沙梁上,瞧见绿洲里有咱们家‘归真’旗号的马车,我还道是眼花了!”
他身后商队众人也陆续停下,好奇地张望。苏明远挥挥手示意副手带队伍去绿洲惯常歇脚处安顿,自己则留在妹妹身边。
“大哥,你怎么会在此处?”苏照晚又是高兴,又是不解。苏家生意虽广,但苏明远亲自带队走西北商路,也并非年年都有。
“今年丝路行情好,有几宗大买卖需得我亲自来盯着。”苏明远笑道,目光仍不住地在她身上脸上逡巡,见她虽衣着简素,面带些许疲惫,但气色尚佳,眼神清亮从容,比之当年在谢府时的沉郁,不知鲜活明快了多少,心中大慰。“倒是你,信里只说西行考察,我还道你至多在陇右转转,怎地跑到这月泉绿洲来了?方才听引路的本地人说,昨夜有支遇险商队被一位中原来的女大夫救了,莫非……”
苏照晚点点头,简单将昨日救治冻伤商队的事说了。苏明远听得眉头微扬,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好!不愧是我苏明远的妹子!行医行到西域门口,这份仁心胆识,比许多须眉男儿还强!”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简陋的土屋和远处停着的“行远号”,“你们就住这儿?走,带大哥去看看你的‘行远号’,还有你落脚的地方。”
苏照晚引着苏明远往他们暂居的小院走去,一边走,一边也问起家中父母、京中药行近况。苏明远一一答了,末了道:“爹娘身子都硬朗,就是惦记你。阿澈那小子,个头蹿得快,读书也进益,整日里念叨着娘亲何时回去,要跟你学认草药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喏,娘亲给你的,还有阿澈画的画。”
苏照晚接过,指尖拂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暖意融融。离家日久,对亲人的思念在此刻骤然鲜明起来。
到了小院,春桃早已闻讯,欢喜不迭地迎出来见礼。苏照晚让春桃赶紧去张罗茶水饭食,又对苏明远道:“大哥一路辛苦,且先洗漱歇息。我昨日收了几个病患,还需去复诊一趟,去去就回。午间咱们好好说话。”
苏明远摆摆手:“你去忙正事。我自便就是。”他目送妹妹带着药箱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处处透着主人细致用心的院落,眼中感慨更深。
待到午时,苏照晚处理完伤患回来,小院中已是香气四溢。春桃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带来的、以及从绿洲集市上换来的食材,整治出一桌虽不及京城精致、却颇具特色的席面:大盆的手抓羊肉炖得酥烂,撒着碧绿的芫荽;烤得金黄的馕饼垒成小山;新鲜的沙葱凉拌,爽脆开胃;甚至还有一小罐苏照晚自己带来的、用葡萄酒和香料腌渍的葡萄干,算作甜点。最难得的是,春桃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小坛未开封的、月泉本地酿的葡萄酒。
苏照晚一进院子便笑了:“这般丰盛?倒像是要过年了。”
苏明远已洗漱过,换了身舒适的深蓝色绸衫,正背着手欣赏院墙边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沙漠野花,闻言转过身,朗声笑道:“我妹子在西北立住了脚,救了人,拓展了商路,这还不值得好生庆贺一番?快来,陪大哥喝一杯!”
兄妹二人在院中胡杨树下的小木桌旁相对坐下。春桃斟上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荡漾,映着透过枝叶洒下的细碎阳光。
苏明远率先举碗:“这一碗,贺我晚晚脱离桎梏,海阔天空!”
苏照晚含笑举碗与他轻轻一碰:“多谢大哥一直以来的支持。”仰头饮了一口,甘醇微醺,恰如此刻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