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酒下肚,气氛愈发松快。苏明远问起她西行见闻、药行经营、尤其是那“行远号”的构想。苏照晚娓娓道来,从蜀地官司了结后的发心,到马车设计,再到月泉绿洲的初步实践,以及昨日救治商队、与胡商阿史德洽谈药材番货的经过。她语气平和,并无自夸,只如叙家常。
苏明远却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细节。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叹道:“晚晚,你比大哥想象中,还能闯,还能干。”
他放下酒碗,语气变得认真:“你信中所提,以流动医馆深入乡野,以番药贸易反哺药行,这路子想得深,也走得稳。咱们苏家经商多年,讲究个‘活’字。你这‘归真’药行,如今看来,不止是卖药治病,更是将医术、商道、仁心、乃至女子立世的路,都走活了。大哥……以你为傲。”
这番话,发自肺腑,毫无敷衍。苏照晚心中一震,鼻尖微微发酸。前世今生,她与这位兄长感情素来亲厚,但得到他如此直接而高度的认可,尤其是在她选择的这条充满非议与未知的路上,这份肯定,重逾千金。
她眨了眨眼,将那一丝湿意逼回,唇角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露出一抹明亮真切、甚至带着些许少女般娇憨得意的笑容。“大哥这话,我可要当真记下了。日后若遇难处,便拿来当挡箭牌,说是兄长夸过我能闯的。”
苏明远哈哈大笑:“记下!尽管记下!日后谁敢说你半个不字,大哥第一个不依!”笑罢,他又正色道,“你与那胡商阿史德谈的番药、琉璃器买卖,想法很好。苏家在这条商路上还有些人脉根基,回头我让人与他接洽,将这条线稳下来,也算助你一臂之力。另外,你既要长走西北,人员、护卫、补给都需周全。我留两个得力又懂些药性的伙计给你使唤,再调一小队可靠的护卫,护你‘行远号’周全。西域虽非尽是蛮荒,但路上不太平的时候也多,小心为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口头支持,而是切实的、倾注资源的助力。苏照晚知道兄长行事风格,既出此言,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心中感激,也不推辞,只郑重道:“多谢大哥。有家里做后盾,我心里踏实很多。”
话题又转回京城。苏明远抿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道:“京里……谢家那边,自那场官司后,倒是消停了不少。谢韫之似是外放了个偏远州县的佐官,离京前倒是去府上闹过一场,被爹娘叫人‘请’出去了。柳氏嘛,听闻日子不太好过,谢家如今光景不比从前。”他顿了顿,看着妹妹平静无波的面容,才继续道,“倒是你那本《照晚药鉴》,在京中杏林和好些闺阁妇人中传开了,口碑甚佳。如今提起‘归真’东家苏娘子,不少人都要赞一句‘女中扁鹊,仁心仁术’。阿澈在学堂里,也因有你这位娘亲,颇得先生高看几分。”
他带来的,有旧日的尘埃落定,亦有新生的声名远扬。苏照晚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谢家种种,早已是前尘旧梦;而外界的毁誉,她如今也能更淡然地看待。唯有听到阿澈因她而受师长青眼时,眼中才漾开真实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
“名声是虚的,能实实在在帮到人,教好阿澈,才是真的。”她轻声道。
苏明远点头赞同,又说了些京中亲友趣事、生意上的新鲜见闻。阳光透过胡杨枝叶,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酒香菜美,笑语晏晏。远离京城繁华与家族事务,在这大漠边缘的绿洲小院中,兄妹间难得享受如此纯粹温馨的相聚时光。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苏明远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下一个交易点。他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晚晚,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有爹娘。记住,苏家永远是你的底气。若是累了,倦了,或是想阿澈了,随时回来。”
苏照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挺拔的身影融入商队之中,渐渐远去,消失在绿洲外的茫茫沙丘之后。
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怀,亦有一股更坚实的力量在滋长。
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是她闯荡外界最温暖的港湾,亦是最强劲的风帆。
她转身走回小院,看着桌上剩余的菜肴与酒坛,对春桃笑道:“收起来吧。晚上热一热,咱们自己再吃一顿好的。”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在窗边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展开母亲的信和儿子的画。
信是厚厚的牵挂,画是稚嫩的思念。
她一字一句读着,一笔一划看着,唇角始终噙着那抹温暖而骄傲的笑意。
前路或许仍有风沙,但来处灯火可亲,归途心意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