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则一个眼神飞给小印子,后者分外上道,命人将几位官员押住,等候发落。
出了马军司,顾曜没有立刻上舆,只是慢慢往前走。
王生跟在后面,不敢出声。小印子抱着披风追上来,想给他披上,却被王生拦住。
圣上此刻心情明显不好,还是不要打扰了。
他朝最前端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去,目光中满是心疼。
做皇帝太累了,做一个好皇帝更累。
走着走着,顾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马军司的营门。
两只石狮子还张牙舞爪地立着,可里面的样子,已经和父皇在时完全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去步军司。”
步军司大营在城东。
营门大开,里面比马军司齐整些,门口没堆着积雪。
一名将士正拿着扫帚扫雪,“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军营里回荡。
赵武跟在顾曜身后,脸色已经白了,额角沁出细汗,却还强撑着不敢擦。
听见脚步声,那将士手一顿,抬起一张黢黑精瘦的脸,视线触及来人时重重一颤,膝盖就弯了下去:“臣侍卫步军都虞候汤敏,参见陛下。”
好歹他还在干活,顾曜脸色稍霁:“平身。”
“谢陛下。”
汤敏起身,快速扫了一眼皇帝身后的人,看见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的钱英和赵武时,扯了扯嘴角,默默跟上。
营房里,铺位依旧空了大半。剩下的兵卒,有的躺着睡觉,有的在缝补衣裳,还有几个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顾曜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
操练场上,几个兵卒在列队,动作懒散,有气无力。见皇帝驾到,慌忙跪下行礼,动作倒是齐整,可跪下去后,有人悄悄抬头偷看,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甚至歪了歪身子。
顾曜没有叫他们起来:“今日当值多少人?”
赵武声音都在抖:“回、回陛下,步军司满编三万,今日当值……当值一万二千人……”
顾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武汗如雨下,不敢接话。
“来人,点卯。”
殿前司如先前一般有序散开,点完人后上报给顾均,再站回原位。顾均走到皇帝身边,小声报出数字。
满编三万,实到一万一千,与赵武报的数倒是没差太多。
看完两大禁军的军营,0529忍不住咋舌:“老大,你真是神了!怪不得你敢直接参他们,就按这两人的表现,禁军军纪要是严明才奇怪。”
韩慈“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它的话。
顾曜继续走向兵器库。
库门大开,里面整整齐齐。弓挂在架上,弦绷得紧紧的;箭插在筒里,羽翎鲜亮。
顾均上前拿起一张弓,拉开,放下。又拿起一张,拉开,放下。
都是好弓。
赵武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瞥了一眼身后的汤敏。
虽然此人碍眼得厉害,但至少还有点用。
顾曜不信马军司废弛,步军司能好到哪去,但眼下兵器库里的兵器的确码放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有人在保养。
他有些犯难。
忽然,“咚”的一声,汤敏重重跪下:“臣有罪!”
众人回头,只见他高大的身躯弯伏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赵武脸色一变,想拦已经来不及,赶紧恨恨地瞪他一眼,企图警告他别乱说话。
“你有何罪?”
汤敏咬牙:“臣身为都虞候,未能做到纠察违禁、整肃军纪,请陛下降罪!”
他认得干脆,顾曜却不为所动,冷冷说一句:“你倒是认得快。”
汤敏抬起身,实打实往下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愧对先帝提拔,自知有罪,不敢辩驳。”
他是承元十一年的武状元,那年他英姿勃发,誓要立下汗马功劳,封侯拜相。
他确实也做到了。一年后跟随军队剿匪,立下赫赫战功。
先帝看重他,将他提拔进步军司,后来又升为都虞候。可自己却辜负了先帝信任,眼睁睁看着步军司纪律一日比一日散漫、训练一日比一日敷衍,却无法改变。
“陛下,这里放着的是臣与部下保养的武器,只有一小部分,用来应付巡查。其余武器在墙板后面。”
他老实交代,赵武顿时脸色大变,气血上涌:“你!”
“顾均。”
“在。”
“砸开。”
“是。”
完了,彻底完了!
赵武重重阖上双眼。
随着几声“轰隆”巨响,木板破了个大洞。
循着缺口看进去,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旧兵器,全都落满了灰尘,一看就很久没动过。
顾均走入墙板后,从里面拿出一张弓,轻轻一拉,只听“啪”的一声,弓弦断成两截。
“朕记得,每年拨给马军司步军司的军费不少,钱去哪儿了?”顾曜轻声呢喃,仿佛在自言自语,却没人敢把它当成孩童无知的疑问。
赵武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臣……”
他有心辩解,顾曜却不想听:“来人,传枢密院与三司使前来觐见。”
赵武闻言,赫然瞪大双眼,声音凄厉:“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然而顾曜已经抬腿离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衙将迎来大变,甚至可能牵连前朝。
而这一切都源于韩慈一时兴起,留下来看小皇帝学骑射。
0529忍不住问:“老大,你是故意看小皇帝上课吗?”
好抓住陈教头的马脚,一路顺着查到三衙。
韩慈淡淡回答:“我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