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月亮高高挂上枝头,这场轰轰烈烈的两衙案终于告一段落。
韩慈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忽然闻到一股清浅的梅花香。
低头一看才发现,中午小皇帝折来送自己的梅花,此时依旧稳稳插在袖中。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太杂,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枝花。
韩慈抽出已经蔫了,但仍倔强地散发着香气的梅花,轻轻拢在怀中。
小皇帝很依赖自己。
可惜这种依赖终究是因为剧情。
回到府上,他将彻底失去香气的梅花插进一个空花瓶中,摆在床头。
第二天起床,还没洗漱完,韩慈就得知昨晚回宫后小皇帝起了高热,似乎是因为忧思过度。
0529见他仍不紧不慢,忍不住问:“老大,你不进宫看一看吗?”
“我很忙。”他回答。
昨日陪了小皇帝一天,御史台堆了一堆的事没有处理,再加上两衙案,他没空探望对方。
“会有人去看的。”
比如宁安堂。
都说人生病时最脆弱,宁安堂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在小皇帝面前表现忠心和亲情的机会,自己就别去打扰他了。
不出韩慈所料,得知小皇帝生病,宁安堂立马就进了宫。
他有皇帝特许的恩典,可以自由进出宫闱。
上次进宫递折子,只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对先帝与先皇后的重视罢了。
顾曜烧了一夜。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父皇站在御花园里朝他招手,一会儿是先生递给他一张断弓,一会儿又是钱英赵武跪在地上哭喊饶命。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陛下怎么烧成这样?太医呢?传太医了吗?”
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关怀。
是谁?先生吗?先生来了?
顾曜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沉甸甸的。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烛光有些晃,他眨眨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来人穿着官袍,在烛光下隐隐发红。
顾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先生……
他用力眨眼,视线终于凝聚成一束。
是舅舅。
顾曜愣了一瞬,心中的期待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瘪了下去。
他把眼睛闭上,翻了个身,背对宁安堂。
“陛下?”宁安堂还在和御医沟通,听见被褥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立马转身,“陛下醒了吗?臣在这儿,陛下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吩咐。”
顾曜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陛下……”
“出去。”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宁安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王生在旁边轻轻摇头。
于是他只能站起身,退后两步,朝那个小小的背影行了一礼:“臣告退。陛下好好歇着,臣明日再来看陛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曜还是没动。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
王生走过来,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声音:“先生呢?”
王生手一顿,没有答话。
顾曜也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眼角有点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先生本来就不该来,先生有自己的事要忙,先生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先生。
可他还是难过。
这点难过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比发烧还难受。
“你真不去看小皇帝?你真的真的不去?”0529在认真工作的韩慈耳旁叽叽喳喳,“你不去万一小皇帝以为你不关心他怎么办?”
“万一宁安堂这一次真的趁虚而入,夺走小皇帝的信任怎么办?”
“老大你就去嘛,去了小皇帝肯定会开心,会更喜欢你的。”
“老大~”
韩慈放任它在自己脑子里撒泼打滚,一条条批阅着公文,就连午饭也是在一旁的小几上草草吃了。
直到傍晚散值,他才终于从长篇累牍的政务里抬起头。
旁边和他一起处理事务的下属累得够呛,差点站不起来,勉强抓住桌子撑起身子,小声说:“韩大人慢走……”
离开御史台,韩慈上马车前对车夫吩咐一句:“去皇宫。”
听到他要去见小皇帝,一直在脑子里像阴魂不散的冤魂一样,时不时喊一声的0529“唰”一下就蹦起来。
“老大!老大你去看病人两手空空地去?不买点吃的喝的?”
韩慈淡淡回答:“他是皇帝。”
言下之意对方要什么没有?都是最好的。
0529语塞,嗫嚅了一会儿小声说:“……也是你的一番心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