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澶州以北八十里,龙虎寨。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直晃,照得一屋子人脸忽明忽暗。胡大当家坐在上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有的翘着腿嗑瓜子,有的抱着手臂打瞌睡。
最扎眼的是下首第一位那个壮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毛,正是黑鹰寨的王狗。
“大当家,到底什么事啊?大半夜的把人都喊来。”有人打了个哈欠。
“要打仗了,问问大伙有什么打算?”
王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嗤笑一声:“往年怎么打,今年就怎么打呗?至于把大家伙都喊过来?胡大当家莫不是怕了?”
黑鹰寨最近劫了把大的,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语气也不如往常客气。
胡大当家咧了咧嘴:“澶州那个新知州可不买驻军的仗。”
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狗“切”了一声:“一个瘦不拉几的白面书生,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起哄,“不买宁家的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驻军那边还是王家人,该打打该撤撤。”
胡大当家看着他们,忽然猛一拍桌:“如果我告诉你们,今年驻军那边未必肯配合呢?”
堂里又安静了。
王狗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真打?”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就凭他们比猪还圆的肚子,他们敢真打?”
笑声在堂里回荡,几个汉子跟着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见胡大当家的脸仍旧绷得死死的,有人笑不出来了。
“朝廷派了御史下来,盯着驻军打仗。打得不好,主将丢官,下面的人也得脱层皮。”胡大当家一字一顿,“你们说,他们还敢像往年那样应付吗?”
他目光沉沉,扫过每个人的脸:“御史,是韩仁甫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几个匪首的脸色都变了。
那人以雷霆手段杀了跟他们有联系的澶州知州,捣了好几个用来交换消息的窝点,他们还记得。
王狗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盯着胡大当家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没骗人?”
他以为是账本丢了。
“骗你有什么好处?”胡大当家冷哼一声,“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堂里沉默了很久。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哼。
王狗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是不是,等老子打听打听再说。”他最后丢下一句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桌椅被撞得乒乓响,胡大当家的脸色沉得能滴墨。
等人都散了,他回到自己屋里,一脚踹翻了凳子。
那个独眼崽子!自己看他有把子力气,好心收留他,结果他娘的在背后捅自己刀子。如今账本丢了,人也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是投了官府……
胡大当家站在窗前,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股邪火。
“来人。”
心腹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点的。”他压低声音,“等这几天风头过了,换上黑鹰寨的衣裳,给老子烧了驻军粮仓。”
心腹一愣:“大当家,这……”
“让你去就去。”胡大当家转过身,眼神阴狠,“把水搅浑了,就没人盯着账本的事。快去!”
心腹不敢再问,应声退下。
胡大当家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攥紧了拳头。
王家那边还来人跟自己说继续合作……合他大爷的作!自己过不好,谁也别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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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的事全权放给中书省和枢密院,如今顾曜更关心恩科的事。
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圈。
那些圈大大小小,一个套一个,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先生——”
他拉长声音去喊韩慈,勾住对方的袖子晃了晃:“殿试的考题……先生帮我想想。”
相处久了,他也摸清韩慈是个外冷内温的性子,敢在言语行为上大胆亲近对方。
韩慈任由小孩抓着自己的袖子,表情纹丝未动:“陛下可以不想具体的考题,让考官去想,只要给出大方向就好。”
“可……当今大昭隐患颇多,朕总觉得这也重要、那也重要。”顾曜嘟囔一句。
韩慈放下手中奏折,看向对方:“陛下都想了些什么?”
“世家把持朝政、士绅盘踞地方、匪患、税收、对边地缺乏掌控、军力不足……”
顾曜越说,声音越低落。
0529听了忍不住心惊:“妈耶,这确实不好搞。”
这不是一个恋爱世界吗?!
它在韩慈脑袋里哀嚎。
“故事创造了世界泡,但世界泡里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自然要遵循逻辑。”
韩慈一边在脑子里回答0529的问题,一边反问小皇帝:“陛下不妨想想,积弊之源在哪?”
“军备废驰,因何而起?”
顾曜面色肃然:“世家盘踞导致军纪散漫,底层军官无法晋升;税收不足导致拨款不够,大部分拨款又被军官截流,以致武备落后、战力不足。”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想两衙案时看见的场景,以及近日御史台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