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离得近的州郡,御史已经回来了,带回的消息都是没有异常。
他不信。禁军都如此靡废,驻军怎可能一切如常?
韩慈再问:“匪患又因何而起?”
“地方官员攀附中央、中饱私囊,堤坝无法阻拦洪水,百姓只能弃田逃命,又无法养活自己,不得不落草为寇。”
顾曜一字一句地答,神情若有所思。
“那么地方呢?”
“边地山高皇帝远,地方士绅自成一派,瞒税漏税,导致国库空虚,钱只能紧着要紧事用,中央政策更加照顾不到边地。”
“富庶地区,地主富商又与世家沾亲带故,地方官府帮着造假瞒报,以致税收数目与实际相差甚远。”
这是父皇在时就有的老问题,他听父皇念叨过许多次了。答的虽然简短,但切中要害。
韩慈最后问:“中央呢?”
“世家一边仰赖权势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边控制着三司,随意偷税漏税,私下吞并田地。不仅致使国库空虚,还导致政策无法准确落实。”
说完,他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韩慈也不急,静静看着他。
小皇帝对这些事已经有了大概认识,不需要自己再教些什么。
忽然,顾曜猛抬头,眼中精光大亮:“朕明白了!钱!最重要的是钱。”
他跳下椅子,左右走来走去:“税收来自于土地,如今民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隐田之事也不少见。若不从根子上解决,世家永远倒不了。”
而后,他脚步一顿,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朕要考赋税积弊与富国强兵之策。”
见他开悟,韩慈缓缓点头:“陛下想好了就好。”
可就算想明白了,小皇帝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先生,殿试考题,宁相公定然能知道。”
他怕宁安堂得知自己的打算,会与自己作对。
“陛下,”韩慈看向顾曜,一双眸子深不可测,“陛下若想改革,必会与宁相公对上,宁相公自己也清楚此事。”
没等对方回答,他撩袍跪下:“陛下,臣身为帝师,甘愿做陛下的刀。”
顾曜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韩慈,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而扯了好几把,韩慈依旧纹丝不动。
“陛下,臣往日只教过陛下处事之道,如今该教陛下为君之道。为君之道的第一条,就是‘舍得’。”
顾曜的手僵在半空。
他直起身,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看向眼前孩童:“陛下还年幼,在宁相公眼中,臣才是左右陛下言行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坐实这个看法?”
顾曜张了张嘴:“可……”
可你是朕的先生……
“况且,陛下目前的确无法亲政。把臣推出去与宁相公斗,陛下安心韬光养晦。若赢了,陛下就可以一展抱负。若输了,骂名臣一人担下,陛下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曜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舍得、韬光养晦、东山再起……他都懂。
可是……
他想起先生百忙之中还记得帮他看折子,想起山上寻来的牡丹花。
如果先生出事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梗着脖子跟韩慈倔。
顾曜在倔,韩慈也不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跪在对方面前。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宫人们顿时头皮一紧,屏住呼吸,生怕惹祸上身。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陛下,”王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垂着眼,腰弯得很低,“韩大人说得实在不错。宁大人与韩大人不睦已久,多一分少一分也不差什么。”
听见他也支持韩慈,顾曜肩膀重重一垮。
谁知王生话锋一转:“但,韩大人,您是帝师,若您出事,还有谁能保护陛下到亲政的时候呢?”
“我不会出事。”韩慈笃定回答,顺着对方递来的台阶直起身,“陛下怕是会错了臣的意思。臣说这话,并不是想牺牲自己、成就陛下。”
他顿了顿,见小皇帝脸上表情松动,解释道:“宁大人如今占优,纵使偶有吃亏,也不会轻易对臣下手。陛下把改革的主力全聚集在臣身上,反而有利于臣凝聚人心。”
清流里并非没有心思活络之人。
“若考题背后透露出陛下的意志,清流里那些心思活络之人,未必还会听臣的。”
顾曜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
“先生是说……他们会打着‘忠君’的名义,越过先生?”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还有更多他没说。
如今这些动作,只是在阻止世家继续独大、拖着大昭坠入深渊,还远远未到清剿世家的程度。
这也是宁安堂为何敢吃那么多次亏。
于他们来说,不过小痛罢了。
“朝堂上的形势还要持续很久,臣不会、也没有能力正面与宁大人对抗。陛下大可放心。”
听到他说自己没有能力,顾曜抿了抿嘴。
先生说自己没能力,他是不信的。
两衙案的时候,先生也是这么站着,几句话就让王家丢了禁军的人。
先生一定有办法。
二人再聊了点无关紧要的政事,韩慈拜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