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从昨夜燃到今晨,已经换过三茬。
几位考官围在长案前,对着几份卷子,争执了一个时辰。
周太师坐在上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这份,”他指了指左边那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挑不出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份:“这份,朴实无华,但句句切中时弊,针针见血。第三场的策论,写的竟是抑制土地兼并之策。”
他把两份卷子放下,看向其他考官:“诸位怎么看?”
翰林出身的刘考官清了清嗓子:“下官以为,科举取士,首重文采。”
他指了指左边那份:“这份卷子引用了十七处典籍,字字珠玑,可见功底深厚。另一份虽言之有物,但文采稍逊,恐难服众。”
“刘大人此言差矣。”对面那位馆阁出身的孙考官冷笑一声,“策论考的是对时务的见解,不是考写诗。若只看文采,不如去考词科。”
“况且,”他顿了顿,“抑制土地兼并之策,句句都在点子上,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林检坐在一旁,盯着那两份卷子上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杜一舟、韩蝶……说实话,确实好。好到自己昧着良心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问题是,这两个人,都出自云梦书院。
他抬眼看了看周太师,对方垂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是他也低下头。
省试考官,考试前不能见任何人。
可自己见过,就在三天前。
那天夜里他从贡院出来,走到半路,忽然被一辆马车挡下,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冷俊的脸。
韩慈。
林检当时腿就软了。
他本是林家旁支,因为科举考得好,被接来本家培养。
而后林家推着他进入御史台,本来打的靠他做桥、一步步掌握御史台的主意。谁知先帝手段强硬,提拔韩仁甫上位。
家中见掌握御史台无望,不再理他,他也就成了一步废棋。
所幸他胸无大志,在御史台小心翼翼干着,散了值就回家教孩子读书,从没引起韩仁甫与本家的注意。
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可一纸任命下来,他不得不去当科举主考官。
林检无法推脱,只能应下。
应了之后,他就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偏安一隅,对麻烦事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最先找上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韩大人。”他小心行礼。
韩慈“嗯”了一声,开口邀请:“夜深露重,林大人独自回家,怕是不太安全,不如上来,让某送大人一程。”
顶头上司发话,林检哪敢不从,唯唯诺诺地爬上马车。
上去之后,韩慈并未说明来意,反而明知故问:“某记得,林大人比某还早两年进入御史台。”
“是。”林检屏住呼吸,小心点头。
韩慈颔首:“御史台素来繁忙,林大人却干得很好。”
林检闻言,心中一沉,拿不准这语气是在讽刺,还是陈述?
于是低声答:“只是尽份内之事。”
韩慈说话不喜欢绕太多圈子,给对方一个心理铺垫后,直截了当地问:“林大人比某早来两年,却从未升迁,可有想过往上一步?”
闻言,林检猛地一抖,连忙表忠心:“大人,御史台俸禄足以养家,在下心满意足,不奢求更多。”
林家是自己本家,得罪不起。韩大人是自己上司,更得罪不起。他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韩慈面色如常,似乎没看出对方满脸惶恐,把话挑明了:“林大人为何能在御史台,你我都清楚。林家早就放弃了大人,此次启用大人也并不是他们的意思,大人何不转投?”
嗯?!这话何意?
林检心中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撞到了马车的车壁。
一声闷响,连带着他的心也狠狠一颤。
他下意识张口拒绝,声音却堵在嗓子眼。
这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当今圣上的老师,敢跟宁相公叫板的狠人,自己有拒绝的余地吗?
韩慈似乎看出他心中的软弱与退缩,没有逼迫他立刻表态,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林大人不同意也无妨,大人在御史台干得很好,以后维持原样,某保证大人不会出一点岔子。”
说话间,“哒哒”的马蹄声逐渐停下。
“再过一条街便是大人的家,某就不继续送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检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走。
车夫撩开车帘,夜风吹过,吹得他直发抖。
“林大人,请吧。”
韩慈再次开口,林检终于回神,胡乱“嗯”了两声:“多谢大人相送。”
“林大人客气。只是分别前,某还有一言。”
他顿了顿,眸中神色比夜色还深:“大人这次被选做考官,相当于再次走进林家的视野之中,往后日子,还望大人珍重。”
马车消失长街尽头,林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