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仁甫没有说错。
三天后,春闱开考。又过了三日,考卷整理好,准备判卷。
判卷之前,林家本家少见地把林检叫去,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还列着名次——是世家中参与科举的子弟的名单。
林家的意思很明显,让他这个权同知贡举点出这些人,配合主考官周太师录取他们。
如今被点出来的前二却是云梦书院的学子!
杜一舟,韩蝶。
如果就这么定了,传出去,世家的人会如何对自己?
但韩蝶姓韩,和帝师韩仁甫一个姓……升斗小民不知,他们这些官员岂会不知?!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那张写满字的卷子。
林检清楚,孙刘二人,都是韩仁甫的人。
云梦书院的学子被点到前二,他们喜闻乐见,如今争执也不过是出于各自喜好的坚持。
真正拿主意的是周太师。
对方现在一言不发,让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周太师不打算点世家的子弟?
他悄悄撩起一点眼皮,用余光去瞥对方。
周太师垂着眼,脸上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鬓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有发根是黑的。
他早年上过战场,如今只是坐在这,气势依旧逼人。
孙刘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也将目光移向周太师。
毕竟他们说得在起劲,最后拿主意的还是这位知贡举。
帘后一时间陷入死寂。
周太师终于开口:“争执够了?”
“大人,”孙考官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此二人的卷子语句精炼、论点深刻,非其他考生能比。”
就差明说不要徇私,点世家的人做头两名。
刘考官也跟着附和。
林检仍旧低着头,甚至还后退一小步。
“的确。”周太师的目光落在杜一舟与韩蝶的卷子上,“两位学子文采俱佳,理应前二。”
语调沉稳,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惊雷。
林检猛地抬起头,差点失态。
周太师……不点世家的人?
他下意识直视对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帘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林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林家给的名单还记在心底,此刻像烙铁一般烫着他的心。
连周太师都说没问题,自己还要依着林家的意反对吗?就算反对,自己能以一敌三吗?
这时他才明白韩仁甫那句“珍重”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太师大概早与对方达成了交易,所以不点世家的人做头两名,不然解释不了他的举动。
考官四人,看似两人站清流,两人站世家,实则全是韩仁甫的人。
而自己的选择,则体现了自己的立场。
还好,自己没有反对。
林检松了一大口气,心口巨石重重落下,砸得他头晕眼花。
周太师指了指杜一舟的卷子:“此卷辞藻、见解俱佳,今科第一,当之无愧。”
又指了指韩蝶的卷子:“这份,策论锋芒太露,但言之有物,可取第二。”
“至于第三,”他点了点本该是第一的世家子弟的卷子,“言辞工整,内容详实,就它了。”
孙刘二人还沉浸在周太师“倒戈”的震撼中,一时竟无人说话。
周太师把卷子往前面一推。
“就这么定了。封存,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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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贡院外的长街上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杜一舟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韩蝶站在他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那张还没贴出来的告示墙。
“让一让!让一让!”
官兵推开人群,把一张大黄纸贴上去,人群瞬间炸了锅。
“第一名……杜一舟!”
“第二名!韩蝶!”
杜一舟愣在原地,半天没动。韩蝶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杜一舟才转过头,看向韩蝶。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快咧到耳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良久,他才颤抖着声音,挤出含糊的几个字:“阿蝶……我们……”
韩蝶轻轻“嗯”了一声。
杜一舟忽然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周围的人群在欢呼,议论,推搡,但杜一舟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中了!我们中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韩蝶的脸,“阿蝶,你听见了吗?第一!第二!”
韩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当夜,韩慈在抚仙楼设宴,请所有云梦学子。
楼内人声鼎沸,学子们坐满了五桌。
韩慈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