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着一张脸,没人敢来攀谈,只敢敬一杯酒就退开。
韩蝶坐在角落,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和笑得开怀的脸,目光落回杯中,一动不动。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杜一舟被人拉着说话,韩蝶独自一人落在后头。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鼓起。
“小弟。”
他回头,叫住自己的正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韩慈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跟某来。”
说完,他直接迈步。韩蝶顿了一下,快步跟上。
抚仙楼后院很静,月色铺了满地,像一层薄霜。院角树影影绰绰,几只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一声又一声。
“贤兄。”韩蝶站定,恭敬行礼。
韩慈“嗯”了一声,语气和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蝶不由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时间很短,记忆却很深刻。他从眼前男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平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撼动对方。
这让心怀秘密的韩蝶不由得捏紧手掌,心也逐渐提了起来。
韩慈看向他,单刀直入:“省试第二名,很不错。某想,这已经圆了你的梦了。”
韩蝶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某希望你能放弃殿试。”
韩蝶赫然抬头:“……为什么?”
从对方叫住自己的那一刻,他就隐隐有预感。
书院先生清楚自己的秘密,肯定会告诉对方,他也猜到先生会拜托对方照拂自己,所以极力拒绝,就是不想“拿人手软”。
没想到,还是来了。
于是他轻轻一笑,故意歪曲对方的意思:“贤兄是觉得,我考不上?”
韩慈静静地看着他:“不是。”
“呵,那是觉得,我不该考上?”
他没有回答。
见状,韩蝶往前走了半步,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从嗓子深处挤出一句话:“凭什么?”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我从小在书院长大,没有爹娘,没有靠山。先生教我读书,我就读书。我熬了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贤兄一句‘不考了’,我就该把十几年熬的夜、写的字、背的书,全都当没发生过?”
撕心裂肺的质问在院落中回荡,月光愈发的冷,冷得韩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慈直面他的倔强,淡淡回答:“你知道为什么。如果你执意要考下去,我不会救你。”
韩蝶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却怎么也不肯折断。
“我不需要你救。”韩蝶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不需要。”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
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韩慈帮忙,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到这一步。
韩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对方,一双眼眸幽深如一口井,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某知道你不需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你走到今日,是多少人在背后托举?云梦书院是太祖心血,也是你的家。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该知道怎么做。”
最后,他留下一句:“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
说完便转身离开。
韩蝶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才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朝院门走去。
马车里,韩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所以,老大,韩蝶到底是什么身份?”0529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他没有正常考试,而是被举荐进了解试。”
韩慈说了个0529早就知道的信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韩慈顿了一下,随后说道:“韩蝶这次省试是第二。”
那停顿很细微,却被敏锐的0529捕捉到了。
它觉得老大这语气里带着点对它智商的“鄙视”,立马就不服气。
干嘛呀!这些天自己跟在他身边,也学到了不少好吧。
于是马上开口:“我知道,韩蝶是省试第二……”
说着,它陷入沉思,随后反应过来:“对哦,他这么厉害,直接考解试就可以了,却走的举荐。说明他的身份没法通过解试的检查!”
而之所以能参加省试,是因为京城有韩慈在,可以帮忙遮掩。
想到这,0529又注意到前几天的一件事。
韩慈散值时恰好碰到了礼部侍郎梁大人,二人说起已经三月了,风还是刮骨的冷。于是韩慈建议礼部搜身时,不要让学子解开里衣,免得着凉。
梁大人自从在主考官一事上得罪了韩慈,一直想弥补,听他这么一开口,忙不迭地答应。
先帝在时也有过如此恩惠,当时还被不少学子称赞。这样长名声的事,不答应是傻子。
“我懂了!韩蝶他——”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点慌张:“大人,好像是宫里来人。”
韩慈掀开车帘,一名宫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还没站稳就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汗水止不住地往下落,连话都说不稳。
“韩、韩大人……陛下召您入宫。澶州传来消息——驻军的粮仓被烧了!御史柳照云……没逃出来!”
韩慈面色不变,只对车夫说了几个字:“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