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周太师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老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准。”
“陛下,边军粮草恐怕要告急。”
一句话,就让顾曜直起身子往前探。
“三司只在陛下登基时,调派了银两人手,在河东、河北两路驻军附近,买粮运粮,此后再无支援。”
苍白的胡须随着话语颤抖,周太师垂眸盯着雕有飞龙的玉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老臣的经验来看,此时边地驻军很可能已经与蛮族交手。现在不加急安排调运,就来不及了。”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几个熟知边事的官员微微点头。
边疆需要看顾,他们已经上了好几道折,但每次都被王枢密副使拦了下来。原因无它,这几个地方军的主将都不是王家人,以前还闹过与王家派去的主帅不和一事。
枢密院已经克扣他们很多年。如今王枢密副使被停职,正好有机会补救。
然而一三司官员忍不住发问:“周太师,仅凭经验判断,恐怕不太准吧?”
对方此言暗指三司办事懈怠,他自然不服。而且,目前三司仓库空空如也,皇帝真要下令,他们什么都拿不出来。
“即使老臣预料不准,多运些粮草过去未雨绸缪也是好的。”
周太师的回答简简单单,却让那人说不出话。
顾曜眼睛一亮,发现机会来了。
他决心要清丈田亩,但没有一个好的由头引入。仅靠韩蝶那一篇文章太过单薄,也容易被世家糊弄过去。
可倘若是为了边地,就没人敢轻易反对了。
想到这,他仿佛又看见跪在自己面前哭泣的王二,双手慢慢握紧成拳。
“可。三司如今还能调多少银两粮草?”
宁安轩在周太师提起这事时就暗道不好。
这些年三司的账和实物从来就没对上过,每次调粮都是缺斤少两,甚至掺了泥沙。
如今三司的仓库正告急,若要运粮,为了重量差不多,就只能加大泥沙比例。可这样一来,暴露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与其到时候被查出货不对板,不如现在就把这件事推脱过去。
于是他侧跨一步出列:“太师所言极是。但账目上实在挤不出多余的粮钱。”
闻言,顾曜藏在冕旒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挤不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空气沉了几分,“三司年底报上来的两税收入三千六百万贯,盐利茶利不下两千万贯。如今才四月,五千多万贯的钱粮,都花到哪儿去了?”
话音落下,百官忍不住头皮一紧,暗道不好。
陛下这是要查账?
但宁安轩做了这么多年假账,心理素质不是盖的,腰一弯刚想报出支出条目,韩慈忽然横插一脚。
“陛下,臣有要事参奏。”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众人都记得,这位帝师大人每每参奏,必要拉些人下马,这次又轮到谁遭殃?
宁安轩额角沁出一滴汗,就连宁安堂都皱起眉头,左脚微微往前。
“先生请讲。”
韩慈扫了一眼绷得像个木头人的宁安轩,往下一拜:“臣要参枢密副使王怀忠,纵容亲族隐田逃税。”
不是参宁家?!
有人不由得后退半步,揉了揉抽疼的额角。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话题从边防到账目又到隐田,转换之快,让这些在朝堂上浸淫许久的官员都跟不上。
而王裕仁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赶紧压低脑袋掩盖不正常的脸色。
他就知道韩仁甫肯定查到了什么!
隐田……王家当然有隐田,哪家人敢说自己没隐田?
他下意识用余光去看宁安堂。对方仍稳稳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自从在韩蝶一事上保持沉默后,宁安堂就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与韩慈交易,而是后悔沉默得太彻底,等想表态已经来不及了。
他本以为韩慈悄悄来找自己,保韩蝶也打算悄悄地干——先让她参加殿试,给个差不多的名次,赐个清闲的职位,然后让对方慢慢隐退,悄无声息地消失。
谁知对方搞得天下人皆知。偏偏他担心着宁家,没法反对,更没法直说。
结果王家就因为这一件小事,开始疏远自己。既然这样,就别怪他隔岸观火了。
王裕仁见他保持沉默,心下一沉,对大哥的话又信了几分。
他悄悄使了个眼色,便有王党的官员上前,顶着韩慈的冷脸反对:“韩大人可有证据?”
然而韩慈看都没看他一眼,向顾曜拱了拱手:“陛下,计相大人坦言账目不足,或许为真。”
一句话让宁安轩都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是对手吗?韩仁甫怎么在帮自己说话?
“臣查访京畿一带,从京郊到郑州,多处发现王家隐田的线索。有的挂在管家或远亲名下,有的虽仍在原主名下,每年收成却有大半要上缴王家。这些田既不纳粮,也不入册,三司自然收不上税。正因如此,国库才会空虚,边军无粮可调。”
说完,他抬头,正好与周太师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转眼又对上了宁安堂。
韩慈与二人互相交换一个平静的眼神,对各自的想法已有所悟。
“因此,臣请旨派人清查京畿一带隐田,先从王家在京郊的田产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