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直至消弭,没有人敢接话
韩慈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弯腰。
见状,朝堂上的其他官员也跟着弯下脊背,密密麻麻的背影压在顾曜眼眸中,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两下,仿佛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纵使清楚先生应该还像以前一样,有自己的打算,等着散朝后解释给他听,他也不想再听了。
“退朝。”
顾曜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快步离开,晃动的冕旒遮住止不住滚落的眼泪。
“完了,老大,”0529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责备,“咱们还要完成任务呢。”
“我知道。”韩慈没有理会想跟自己搭话的其他官员,径直往宫中去,“你不是一直担心他会把我看做父亲?现在不会了。”
父亲,在小皇帝心里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永远与他站在一起。
但现在,小皇帝将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不同。自己会教导他、安慰他,却不会永远支持他。
“你故意的?!”
韩慈跨过重重宫门,走到了东宫外,停下脚步。
“当然不是。我不是神,算得没那么准,只是顺便。”
一墙之隔,骆秉言三人快把头低到脚面上,不敢看一眼皇帝通红的眼眶。
小印子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下,手指捏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王生站在门口,看见韩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韩慈走了进去,迎面对上顾曜朦胧的泪眼。
“参见陛下。”
顾曜没有回答,仓皇地转过头,捏住袖子狠狠去擦眼角的泪水。刚擦干,新的眼泪随着心底源源不断的委屈又涌了出来。
没出息!
他暗骂自己一句,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像是在闹小孩脾气,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背挺得笔直:“帝师请起。”
骆秉言三人一听,吓得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以往圣上都称呼韩大人为“先生”。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张叔平往角落挪了挪,耳朵却高高竖起。
只有周垣的脸色不对劲。
传胪大典一结束,他就被叫到大伯的书房,面对爷爷、大伯和父亲的三堂会审。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家里早就发现自己在查韩蝶的身份,早就知道韩蝶是女子!
可是,家里人为什么不表态?
“过犹不及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周正廷垂眼看着家中最小的孩子,“宁安堂就是太想抓权,才把宁家架在火上烤。”
“真正能让家族绵延不绝的办法,是站好每一次队。韩蝶是男是女,对周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的态度。”
韩蝶殿试的文章,圣上花了大力气,捧成状元,足见圣上对隐田一事的决心。
周太师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王家在军中盘踞多年,却不思进取,迟早会倒。王家一旦倒了,宁家也难逃一死。”
苍老沙哑的嗓音萦绕在周垣耳边:“这是大势。周家要做的,是顺势而为。你那篇声援韩蝶的文章,写得很不错,该拿给陛下看看。”
爷爷怎么知道?!周垣猛得一抖。
他想着一定会有很多文人看不惯韩蝶,写诗词文章,讽刺她不安于室,所以写下这篇文章。
不仅为对方辩驳,也想趁机与她搭上线,见一面。
可自己才刚刚写完……
望着久久无法回神的儿子,周正德轻叹一口气:“翰之,你在圣上身边多年,该说些话了。”
支持韩蝶,就等于支持清查隐田,支持陛下。
周垣盯着擦得锃亮、几乎能看清自己倒影的地板,手死死捏着,脚跟定在原地。
这篇文章,他已经揣在身上好些日子,既没有传出去,让韩蝶看到,也没有呈上去,让陛下看到。
因为他不想,不想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家人的掌控之中。
可看今日陛下的神情,说明圣上终于提了清丈田亩,却被帝师压了回去。
帝师肯定不反对查隐田,那么就是反对陛下的手段太急。
的确,隐田不仅与京城世家相关,更是地方豪绅敛财的根本。若贸然在全国推行,必会天下动荡。
但……要是有一能影响地方的世家支持呢?
怀里薄薄几张纸忽然变得烫人,几乎要将心口烫出个大洞。
“翰之……”骆秉言看出周垣的不对劲,用气声呼唤他。
“嗯?”周垣恍然回神,这才发现韩大人已经在案桌前站定,就等着自己坐好。
“陛下、韩大人……”他张嘴喊了一声,藏在袖里的手忽然开始颤抖,“臣有东西……”
“陛下!”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小太监快步跨进殿里,“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御史台监察御史赵典求见。”
说完,他喘了好大一口气,接着道:“他带了一封从易州来的信。”
易州?顾曜愣了一下。
是前线!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宣!”
随后快步走出门,路过韩慈时,脚步一顿:“帝师,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