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仁被拖出偏殿时,嘴里还在高喊“陛下饶命”,惊得屋檐上的鸟雀扑簌簌地扇着翅膀四散飞走。
骆秉言三人伸长脖子看了看狼狈的王裕仁,又互相对视一眼,直觉出了什么大事。
于是张叔平缩了缩脖子,又往角落里挪了两步。
骆秉言经常来东宫,已经与这里的太监混熟了,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询问:“中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监茫然地摇头,不过还是压低声音,用气声回道:“陛下昨天出了趟宫,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小的也不清楚是不是为这事。”
出宫?骆秉言张了张嘴。
皇帝出宫不应该先传开封府吗?
不用多想,下一刻他就明白背后肯定有帝师支持,于是默默合上嘴,退到一边。
周垣木木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案上宣纸,手里的信已经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又过了一会儿,张叔平饿得头晕眼花,都快站不住了,偏殿里才有人离开。
他抬头一望,正好对上自己父亲的眼睛,赶紧站直了身子。
许久之前,父亲曾对自己说,要跟着帝师大人好好学,以后为他做事。之后却只是听听自己汇报帝师大人教了什么,说上一句“我知道了”,就再没指示。
他只能在帝师面前继续当一个好学生。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宫里看见了父亲,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联想到枢密副使现在还赋闲在家,忽然闻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又过片刻,韩慈从偏殿中走出。
“老大,你不留下来安慰一下小皇帝吗?”0529问。
“不用。”韩慈慢悠悠朝正殿走去,“他想与宁安堂打好关系,我留下来反而妨碍他。”
踏入殿中,他先扫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周垣,然后看向骆秉言;“准备一下,去熙州。”
“啊?”顾不得礼仪,骆秉言张大了嘴,“我吗?”
“对。”韩慈点头。
没等骆秉言回神,王生又过来宣旨,赐张端一副乔玟的字画,张叔平文房四宝——湖笔、歙砚、庭珪墨、澄心堂纸,无一不是上品。
张叔平懵懂地谢恩,起身后眼神忍不住瞟向周垣,带着些许不解。
周垣听着两名好友一个升官一个得了赏赐,在心底苦笑。
犹犹豫豫、裹足不前,不怪自己得不到皇帝青眼。
他微微松开手,信纸随之如秋叶一般飘落。
韩蝶一日前已经离开京城,自己的文章对方再也看不到。而圣上已经下旨处理王家,自己同样错失向圣上表忠心的机会。
看来自己这篇文章彻底没用了。
周垣吐出一口长气,肩膀也垮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交代完事情,韩慈没有多留,径直离开。
王生指挥着宫人将偏殿外间的案几收拾干净,铺上新的桌布,摆上碗碟筷勺。
顾曜则与宁安堂在里间稍后。
甥舅二人已经很久没这么单独相处过了,此时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最终是宁安堂先打破沉默:“陛下似乎长高了许多。”
他还记得年时,对方才到自己肩头,如今已经快到耳畔了。
顾曜一顿,目光掠过对方鬓角白发,垂下眼:“宁、舅舅倒一直没变过,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哈哈,陛下说笑了。”宁安堂笑着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随之舒展开,“臣已经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要说朝中有哪位重臣最年轻,当属韩慈,但二人不约而同忽略他。
“舅舅无需妄自菲薄,以后朝中还有许多大事要仰仗舅舅。”
说着,他站起身,准备为对方倒杯茶。
宁安堂赶忙跟着起身,抢先一步端起茶壶:“怎敢劳动陛下。”
顾曜的手凝在半空,随着茶杯斟满,一点点放下来:“舅舅与朕生分了。”
语气低沉,嗓音带着点哑,好像真的很遗憾。
但宁安堂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纵使心脏酸软了一阵,脑子却很清醒——不过是想假装亲近安抚自己,同时表达对自己领头还钱的赞许。
“是陛下长大了。”他柔声笑了笑,“君臣有别。”
顾曜轻轻“嗯”一声,带着笑意的眼底是与韩慈一般的平静。
恰好王生低头进来,说午膳准备好了。二人便一前一后出去,在桌前坐下。
这一次轮到宁安堂来拉近关系:“陛下的口味还是如小时候一般,偏爱甜口。”
说着,看了眼桌上的蜜汁藕片。
“舅舅还记得。”顾曜夹一块放进嘴里,弯了弯眼睛,也不知是不是被甜的。
“陛下,臣记得许多。”
刚刚才说君臣有别,现在就说记得以前的事情。顾曜悄悄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