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日见宁安堂愿意站出来担下三司的亏空，他心中有所触动，以为对方到底念着一点旧情。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三司的亏空本就是这些人造成的，如今只能叫折罪。

顾曜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扯开一个亲切的笑容与宁安堂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一顿饭吃下来，也算其乐融融。

“宁卿。”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宁安堂的称呼又变回去。

“易州的事十万火急，中书省最好明日就给出监军人选，方便在筹粮完成后直接出发。”

宁安堂点头，神色肃然：“臣也如此认为。虽说只是派人押运粮草前往易州，但前线情况未明，臣以为，监军应当兼任主帅，带兵符前去，以防万一。”

“兵符？”顾曜皱眉，“那宁卿以为，周太师提出的人选里有谁能担当大任？”

宫人给二人换了新茶，一旁摆上果盘。

幽幽的水果甜香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二人却无心理会。

“陛下，臣以为，都不行。”

“哦？”顾曜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

“陛下可看过易州的舆图？”

顾曜点头：“易州镇守太行山隘口，后面的瀛、莫二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再下去就到了澶州等地，渡过黄河就是京城。”

“那陛下可知，蛮子可以绕过易州，直奔瀛莫两州。”

闻言，顾曜霍然起身，身子微微前探：“真的？”

“臣不敢欺瞒。”

宁安堂伸手在茶杯里沾了点水，用手指勾画着地势图：“虽然太行山地势险要，蛮族的骑兵难以翻越山脉，但敌军若真铁了心要打到底，可以派小股部队沿着太行山麓绕过易州城，袭扰瀛莫两州的粮仓。”

他重重一点桌面。

“若瀛莫二州出问题，不仅前往易州的粮队会受到干扰，而且易州军还会陷入守城和向后方支援的两难境地。”

最后，他抬起头，紧盯着顾曜变得凝重的脸色：“陛下，这种事情在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

顾曜捏了捏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肩膀上陡然增加的重量让他不得不撑住桌面才能站稳。

“所以，宁卿的意思是，周太师提出的人选不够有分量。”

“对。周太师提议并非不好，只是易州面临的威胁太大，若没有足够说得上话的人在前线拍板做决定，万一出了岔子，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宁安堂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忧心忡忡地看向顾曜。

“宁卿可有别的人选？”顾曜重重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纷杂的心绪，再睁开，眼底又是一片平静。

越是危急的时刻，自己越不能慌。

宁安堂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话想说，等了几息，还是摇摇头：“臣得跟周太师再商量商量。”

顾曜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对方明明已经有了人选，只是在等自己开口问呢。

“宁卿不妨直说，大敌当前，大昭自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一句话，又给宁家上了一层保证。

同时在脑中寻找到底有谁既位高权重镇得住前线，又能替自己办好事。

不用多想，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跳了出来——韩仁甫。

顾曜的眼神顿时就沉了下来：“宁卿莫不是想请帝师任监军？”

到底是年轻，看破了就直接点破。

宁安堂没有立即点头，反而装模作样地犹豫片刻：“……嗯，若是帝师，一定能担当此大任。况且，臣曾听说帝师弓术一绝，想来到前线也比其他文官合适。”

他说的是两衙案时，为了打脸陈数，韩慈给小皇帝露的那一手。

没想到这么小的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顾曜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知是被宁安堂的情报震住了，还是对他的提议不满。

“帝师是合适，可……”他咬住嘴唇内侧的嫩肉，点点刺痛勉强捋顺脑中纷乱的思绪，“让朕想想……让朕想想……”

这是他的先生，怎么能派去这么危险的前线？

但大敌当前，易州隐患比自己想得还要深，除了韩慈，好像想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直到宁安堂告辞，顾曜仍紧皱着眉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良久，他开口：“顾均。”

“臣在。”

“你以为呢？”

他身边没有比顾均更懂军事的人。

顾均明显不想蹚浑水，抿唇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若论能力地位，帝师自然是最合适的人。可帝师还得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分忧解难，若派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案上的茶凉透了，幽幽的果香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散尽。

“是啊。先生文武双全，朝中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顾曜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