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又望了一眼摊在床上,像一头白皮猪的丈夫。
王怀忠皱眉,上前两步到床边,看着仰头望天的王裕仁:“怎么回事?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王裕仁没有答话,嘴唇连带着脸上的肥肉止不住颤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黄花梨木做的步床顶。
“说话!”王怀忠忍不住低吼一句。
这一声,像是根刺一样,猛地扎破王裕仁的沉默。
他忽然从床上弹起,嘴唇连带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用力握住王怀忠的手腕:“大哥!完了……圣上……完了……”
胡言乱语。
王怀忠甩开他的手,懒得再问,转身吩咐:“去张大人府上打听一下,今日朝会说了什么。”
下人连连称是,结果很快就送回张端不在家的消息。
得不到答案,王怀忠差点跑去找宁安堂。
但对方之前与韩仁甫合作一事,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再加上这人在自己进御史台后完全没有动作,思虑再三,还是忍住了。
一夜未眠,第二日,王怀忠干脆仗着自己不用上朝,先去张端府邸等他散朝回来。
可惜又扑了个空。
张端的妻子小心翼翼招待着王怀忠,翻出先帝赐下的、自家老爷都舍不得泡的龙凤团茶。
可王怀忠一看见她,想起她的姓氏,就觉得膈应得慌。
等过了晌午吃饭的时候,张端仍不见人影。王怀忠终于耗尽了耐性,甩袖离开。
刚到家,留在朝中的耳目门生便接连递来消息——
“易州城下,蛮族陈兵数万……”
他早已知道,但再看一遍,心还是往下一沉。
只盼易州不要输得太难看,留一些辩解的余地。王怀忠抿紧嘴唇。
“圣上下令命御史台彻查王家,尤其是土地田产……”
他捏着纸的手猛然一抖。圣上真敢查隐田?!不怕其他官员和地方乡绅心生不满?
王怀忠继续往下看,紧接着,脸色跌到了谷底。
“宁相公带头还钱,百官纷纷效仿……”
好你个宁安堂,竟为了掩盖三司的亏空,不惜拖所有人下水!
没等他细想,最后一封来自宫中的消息映入眼帘:宁安堂举荐帝师任河北路宣抚使,押运军资,两日后启程。
王怀忠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韩仁甫要走?去易州?
随即,一道亮光从眼底划过。
韩仁甫在京城一日,查王家的事就没人拦得住。他那“清官”的名头,往朝堂上一站,谁敢明着说“不查”?
可他走了呢?
王怀忠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从枝头惊飞。他盯着那几只鸟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折起那张纸。
御史台那群人,官职没他大,资历没他深。没了韩仁甫镇着,谁还能压住自己?
至于查隐田……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地方上的衙门,哪个跟王家没有几分交情?拖一拖,磨一磨,今天说档案找不到了,明天说经办人回乡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等他们折腾完,韩仁甫怕是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宁安堂这老狐狸,这次倒干了件好事。
“哼。”王怀忠冷笑一声,将那纸慢慢折起来,塞进袖中。
韩仁甫要走,就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筹军资的这三日,张端忙得脚不沾地。
有了盐引的诱惑,再加上他认识京城不少商行,揽下活的当晚就派人通知了这些商人。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京城的大小商号便闻风而动,都在筹钱筹物资。第二日,人就挤满了衙门。
还好他曾在三司任过职,熟悉流程,总算没有出差错。
第四日清晨,他带着满眼的血丝,把账目清单和物资一并交到韩慈手上。
三天没合眼,张端眼下青黑一片,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大人,幸不辱命。”
他拱手作揖。
韩慈微微颔首:“张大人客气了。”
城门外,粮草车马排成一条长龙,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押运的厢军和民夫各自忙碌着,吆喝声、车轮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韩慈骑在马上,一身山文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日头渐渐爬过头顶,副手朱机宜终于前来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他一夹马腹,领头上了官道。车队随之缓缓启动,扬起一路尘土。
皇宫里,顾曜坐在案前,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他的手边还躺着皇城司的奏状,但他来不及看,满心满眼都挂念着先生。
先生有没有顺利拿到军资?有没有平安出城?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顾不得身份,快步走到门边。
“陛下,”因为快步走,宫人气息有些颤抖,“帝师大人已经启程,一切顺利。”
“好,好。”
顾曜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直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坐回椅子上时,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在扶手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另外,大人托人给奴婢一样东西,说要献给陛下。”宫人捧起一个扁平的胡桃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