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事乱成一锅粥。
顾安将处理过的账本呈给御史台,赵典立马参王家与水匪勾结。王嵩头上又扣了一顶大罪。
王家反击,辩称证据恐是伪造。
周家顺势提出清查王家名下田产以证清白,他允了。
王家气不过,又把周家也有隐田的事捅给御史台。御史台不得不参了周家人。
如今朝廷上,王家、周家、御史台,打作一团。
唯独宁家格外平静。偶有波澜,也是被王家牵连。
“小印子。”
“在。”
“让皇城司的人注意宁府的动向,两座宁府都得注意。”
“是。”
他不信宁安堂就这么认栽,对方一定在背后谋划着什么。
小印子应声退下。顾曜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是周家的,请求派周垣加入清丈田亩的队伍。
他提笔批了个“准”字。
该选新侍读了。顾曜垂眼想了想,让王生把新科进士们的名单找来,然后接着批折子。
不知宁安堂是为了表现臣服,还是在表达不满,原本一些简单的、自己就能处理的事情也交给他。
折子太多了,多到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便愈发期盼先生的来信。
日头慢慢沉了下去。忽然,一宫人快步进入殿内。
“陛下,有宣抚使大人的信。”
顾曜眼睛骤然一亮,顾不得身份,亲自接了过来。
信中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看见韩慈说准备带亲兵去太行山阻击敌军,他吓得手腕一抖。
先生,先生怎么能独自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呢?!万一出了什么事……
顾曜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不会的,先生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没有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孟含章的信。
同样是报告分兵一事,但字里行间隐隐控诉韩慈刚愎自用,看得顾曜直皱眉,立马写下批复
——一切听帝师调度。随后提笔回先生的信。
他其实并不想如此频繁地写信。送信需要消耗人力物力,还会让先生分心。
可他实在担心……也实在想念。
写完后,王生小心地封口,顾曜坐在椅子上,忽然问:“朕这样……是不是太像个孩童?”
王生猛然一顿,心中酸涩不已,嘴上宽慰道:“陛下,事事汇报,本就是韩大人的职责。”
陛下本就是孩子啊……
顾曜抿了抿嘴。
汇报是先生的职责,但回信不是。
他整夜辗转难眠,一连几天都顶着眼底的青黑勉强爬起来上朝。
却不知就在写信的那个夜晚,韩慈在黑石岭发现了蛮子踪迹。
等信送出去时,已经打了胜仗,正往莫州赶。
飞狐陉到莫州急行军需要四天。
不过他们带着缴获的战利品,走得慢,花了六天才到。即使如此,也比粮队提前到达。
莫州城门比平时关得早。
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城墙上头,守城的士兵就开始催促行人快点走。
盘查也比平时严。
一个货郎被拦下来,翻了半天才放行,嘴里嘟囔着“以前不这样啊”。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你第一次来?易州那边都被蛮子围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咱们这,能让你进去就不错了!”
听见蛮子,货郎抖了三抖。
守城的士兵也听见百姓的小声议论,咽了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官道。
他看见了一片烟尘。
一队骑兵出现在视线尽头,马蹄声隐隐约约从风里传过来,急促得像鼓点。
“铛——铛——铛——”城头上的守军拉响警报。
众人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空白了一瞬,随后手忙脚乱地往门洞里挤。
敌袭!是敌袭!
城门吱吱呀呀合拢,城墙上,弓弩手已经就位,稀稀拉拉站成一排,箭尖对准了官道,表情绷得比弓弦还紧。
马蹄声越来越响。
莫州知州严叶连甲胄都没披好,就急急忙忙跑上城楼,往远处看。
来人约莫四十名,领头人身上的盔甲在光下熠熠生辉。
严叶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细数了起来。
才四十一人……应该不是敌军。他松了口气,却仍没有放松警惕。
骑兵队直到城门前才停下。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挤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
一妇人怀里还抱着婴儿,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哇哇大哭起来。
顾十将仰起头,盯着城门顶上“莫州城”三字,沉声大喊:“河北宣抚使在此,开城门——”
金制符牌沉甸甸的砸手,守门士兵只敢看一眼就还回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严叶已经从城楼上下来,毕恭毕敬将众人请到知州府。
韩慈抬眼一看,匾额的漆已经退了大半,柱子的表皮也脱落,露出斑驳的内里。
一路走来,城内的建筑也是破旧不堪,一副衰败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