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都长、贺都长!不好啦——”一小兵跌跌撞撞闯进营帐,“兴安坊……烧起来了!厢军压不住,请你带兵去一趟!”
贺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刀。
他生得高大壮硕,皮肤黢黑,走起来像一座小山在动。
“走。”
他大步迈出营帐,路过军营的灶台,看见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赶紧别过脸去。
前些日子遂城、莫州等地拼死运进来的了一批粮,现在已经见底。
城中的粥棚,已经三天没冒烟了。
贺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等他带着几个弟兄赶到时,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年轻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围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安静得像一堵墙,火光在黑漆漆的眼底摇曳。
“谁干的?”厢官朝沉默的人群怒吼,指着倒在一旁的瘦小孩童,“章家的孩子才十岁!十岁!”
没有人回答。
连日的饥饿和高压早就压得厢官喘不过气,他扯着嗓子,双眼布满血丝。
领头男子闷闷咳了两声,嗤笑:“又没死。”
闻言,厢官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静静站着。
看见这一幕,贺铮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让开,救火。”
他用拇指推开刀柄,露出一截寒光。
这些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慢慢散开。只有男子仍立在贺铮面前,木着一张脸,像是死了。
贺铮没有跟男子置气,绕过对方走到火光连天的章宅面前:“还有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耳边只有他带来的士兵打水救火的声音。
他的心往下一沉。
火终于被压下去时,天已经快黑了。
章宅烧得只剩一副骨架,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搭着,偶尔崩落一两点火星。贺铮站在废墟前,脸被烤得发疼,衣袍上全是烟灰。
“都长,拿人吗?”身后弟兄低声问。
他转过身,扫视一圈还守在周围的百姓。
这些人互相搀扶着站着,满脸麻木,一双双眼睛固执地盯着自己,像是在要一个交代。
“走吧。”他闭了闭眼,抹了把脸上的灰,只是朝领头男子警告一句,“再有下次,我决不饶你。”
男子没有说话,扯了扯嘴角。
还没走远,贺铮听见有人低声骂道:“呸!在我们面前耍什么威风,有本事到蛮子面前耍去啊。”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到营中,天已经黑透了。贺铮没点灯,把刀搁在床边,坐下来。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章宅燃烧时噼啪的响声,就像在前线时,烽火点燃的声音。
风呜呜吹过,像婴儿的哭声。
他忽然站起来,在黑暗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弯腰捡起刀,掀开帐帘。
“贺都长?”值夜的士兵愣了一下。
他没理,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守帐的亲兵伸手要拦,但他抢先一步,一把掀开帘子。
“都统,末将自请出战……”
还没说完,突然看见坐在上首的并不是都统,而是一个生面孔,话语硬生生僵在嗓子里。
静塞军都统沈固转头,看见来人,眉头一皱,抢先呵斥道:“贺铮!强闯军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随后赶紧搓了搓手,朝韩慈赔笑脸:“韩宣相,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听说这位宣抚使铁面无私,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在意军纪,治贺铮的罪。
韩慈微微抬手:“无妨。”
宣抚使?朝廷什么时候派了宣抚使?怎么只有一个人?
贺铮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