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动,沈固刚想示意他退下,却见韩慈点了点桌面:“沈都统,正事要紧。”
他指着舆图,一滴水珠顺着手指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道印记。
“城东防守最严,粮队绝不能往这边走。但南面敌军也不少,已经占据了高地。小队零散潜入有可能,整条粮队却无法通过。”
粮队?!有粮了?!
贺铮眼睛一亮,明明不应该留在帐中,脚却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沈固的注意力被扯了过去,沉默片刻,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道弧线:“北面……我们就是从北面退过来的。蛮族精锐,人少,但个个能打。西面太行山,隘口被占了,走不了。”
他叹了口气,手掌覆上舆图,遮住了易州城的位置。
“若只是杀出重围,我静塞军以一当十,何曾怕过?可这满城百姓怎么办?厢军那点家底……装备老旧,新兵连刀都拿不稳。我们若出城,蛮子就敢进城。”
韩慈没有搭话,凝神注视舆图许久:“沈使君,敌军围困易州城这么久,如何维持补给?”
沈固知道他想问什么,苦笑一声:“派出去的斥候都死了,只知道蛮子的补给是从北面来的。”
”韩慈面色未变,又问:“如今城内状况如何?
“很糟糕。”沈固再叹一口气,“一开始,官府的存粮勉强够吃两个月。”
两个月?易州城是前线重地,至少得有三月以上的存粮。
韩慈眉心微皱,没有追问。
“可是我们退进了易州城。一下子多了几千张嘴、上万匹马,城内存粮不堪重负,这才……总之,责任在我。”
说到一半,沈固脸上火辣辣的疼,忍不住低下头,微微佝偻着腰。
贺铮从未见过都统这副模样,张嘴就想为他辩驳。
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易州城,他们明明可以不退进来。而且,被围困期间,他们并非什么都没做,组织了好几次冲锋,只是蛮子根本不管他们,直接往城墙上扑,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来守城。
可是这一切都被沈固偷偷瞥来的一眼定在嘴边。
韩慈并不在意这些。
静塞军不比一般军队,他们是重骑兵,身披重甲、一人五马,是精锐中的精锐。要维持这样的战斗力,其物资开销自然极大。
“沈都统,眼下不是分责任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如何把粮运进来。”
这时,易州知州与通判终于赶到。
“韩大人。”二人朝他行礼,还没等寒暄两句,就被拉到舆图前。
“如今粮队已经到了莫州,就差最后一步。我已经让底下人去联络易州境内其他驻军,以及莫州驻军。如果与易州城里应外合,是否能将物资运进城?”
韩慈看向沈固。
然而开口说话的不是他。
“韩大人,”易州通判周远安拱了拱手,“容下官插一句嘴。眼下这种情况,静塞军若出城迎战,百姓必然暴动。”
他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干涩:“如今城里连富商都没粮,有些百姓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一边说着,一边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
谁也没想到这次围困会持续近两个月,所以一开始他根本没想到要去平衡城内粮价,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官府的存粮不够分,百姓又买不到粮,自然会将目光放到城内富户身上。
但富户自己的存粮也快见底。
可百姓哪管这个?今天整座易州城发生了三起暴动!
营帐内逐渐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垂着头,仿佛易州城已经是一场死局。
韩慈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扶手上轻敲:“听诸位的意思,是想放弃易州城?”
沈固一怔,赶紧起身,单膝跪地。
“下官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若想放弃易州城,一开始就不会带着军队撤到这。
只是、只是,自己想不到任何破局的办法……
沈固的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其余二人也战战兢兢地告罪。
内外都有掣肘,他们同样无能为力啊!
过了子时,连偶尔的鸟鸣声也消失殆尽,蜡烛已经燃到了最末端,只够照亮脚下一小块地。
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