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略地描述了战斗过程,看向沈固:“沈都统与敌军交手多年,可有发觉出异样?”
听闻对方一箭便射杀了首领,沈固微微愕然,随即正色道:“大人所说,才是我们与蛮子交手的日常。”
他清了清干到冒烟的嗓子,继续:“北方蛮子以狼为图腾。在他们眼中,首领就是头狼,头狼一死,自然要离开,决出新的头狼再卷土重来。”
蛮子们臣服于自己的首领,又时时刻刻觊觎着首领的位置。
“正因如此,往日只要我们杀了蛮子的头,他们就不攻自破。”
说完,沈固想起城外的大军,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蛮子只臣服于自己的部落首领,不会听从他人。即使是短暂的联合,只要危及自身,便会抛下队友逃跑。”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这几年枢密院不断克扣易州边防,仍能抵挡北方蛮族南下的脚步。
易州知州不仅管辖着易州境内政务,也兼任兵马钤辖。闻言,锈蚀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一瞬。
“难道这次他们不是各自为政?!”
陡然拉高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很有可能!”
沈固越说越有底气,重重点头。
“他们这次打得有章有法,必定是有一个领头人在指挥。”
而这也就意味着……
“蛮子中出了个强者,统一了部落。”
统一部落。这四个字压在每个人心头,比城外八万大军还重。
蛮族以骑兵为主。有配合的骑兵,怕是只有静塞军才挡得住。
此刻沈固万般期望猜测只是猜测。
韩慈没有接话,目光从北面的敌军标注移到易州城的位置,又从易州城移到莫州,最后向上,停在易州南面水网密布的丘陵地势上。
易州城地势易守难攻,是劣势、也是优势。
点点微光划过眼底,却没有说出口。
“围城还会持续多久?”他问。
沈固刚想摇头,忽然明白韩慈问的不是“已经围了多久”,而是“还要围多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蛮子这次铁了心。”
韩慈点了点头。
“那就不能等了。”他直起身,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城内的百姓,还能撑几天?”
周远安和易州知州同时僵住。
前者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宣相,百姓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变成了气声。
韩慈没有理会:“富商呢?”
“还有一些。”
“官府呢?”
知州低下头,没有说话。
贺铮见状,连忙补上一句:“军营的仓库里还有些米。”
韩慈慢慢起身,端起桌上燃到尽头的烛台,将火苗凑到另一盏不知何时灭掉的蜡烛上。
明黄色的火光摇曳,棉线亮起一小簇火星。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叹气:“也就是说,无论敌军退不退,城里都撑不过这几天了。”
营帐内一片死寂。
“先解决城里的事。”韩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明日一早,某亲自带兵向富户征粮,然后开粥棚。”
他将自己的腰牌放到桌上,用金漆描过的字体即使在昏暗的营帐内也发着光。
周远安咽了咽口水。
以权压人吗?生死面前,城内富户不一定买账啊……
但他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开口,韩大人就开始追究自己失职一事。
“周通判,”韩慈看向周远安,一双眸子比夜色还深,“明天征粮,去抬一面鸣冤鼓。”
“鸣冤鼓?”周远安一怔,“大人这是要……”
重新点了一盏灯,营帐内终于亮了一些,韩慈的背影映在屏风上,正好盖住了屏风上山峦的位置。
“既然易州城没几天了,不如让百姓有冤伸冤、有仇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