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送越斯年回去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分明是该好好休息,洛明昭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辗转反侧,想着今日种种。
过几日越斯年就要离开了,她一定会非常想他,以至于每天都要给他写信的,洛明昭心想。
一年半载吗?
洛明昭已经找了母亲好几个年岁,对于时间流逝最有感触。心中挂念着一个人时,时间就开始变得度日如年,格外难熬。只能将自己的思绪寄托到其他事情上,才能使这种思念的苦楚消减几分。
如今要等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往好处想,这些分离都是暂时的,她最终一定能够与母亲、与斯年哥哥再重逢。
带着这样的愿景,洛明昭这才睡了个好觉。
次日晨起,是白秋玉案判决的日子。
洛明昭与孟念娘起了个大早,两个人商量一下决定做点清淡的早饭。
送走去学堂的孟陵,洛明昭有些怅然。往日这个时候点春阁该开张了,她会在簪柜巡望一圈,补货后迎客,一早的生意也就开始了。
可此刻,她站在宅外看着澄澈透亮的天色,点春阁的生意却变得每况愈下。只盼着这白秋玉案能快快结案,既然那姑娘撒谎了,说不定点春阁的簪子也并非凶器,店里所受的影响也会因此减轻些。
念娘收拾好了手中物什,这才急急切切从房内出来,看到洛明昭便立刻小跑几步:“明昭,你等久了。”
“没有没有。”洛明昭向她身侧凑了凑,两人并肩而行,“走吧念娘。”
“念娘,我昨天拿着你送的这帕子去市集转悠一两圈,有三四个女娘在问我这是从哪里买的?”洛明昭指了指手中的物件,“果不其然大受欢迎,念娘你到底为什么会绣得那般好?我虽然没怎么学过女工,却也跟母亲学过缝衣服,你这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那是我打小的手艺。”孟念娘听了这么些好话,笑了起来,“家里是做绣坊的,凭借这样的手艺赖以为生,自然会愈发精进。”
话音刚落,只听孟念娘带了些大梦初醒般的惊讶语气又道,“对了,明昭,你刚刚说有许多人问你?”
“是啊。”洛明昭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为何忽而这样问。
“恰好最近店里生意不好,不如我连夜绣几张简单的帕子,就摆在门口,再带着四季景,就像越先生店外的那种小摊,你觉得怎么样?”孟念娘语气难掩兴奋,“若是我也能给店里帮上些忙,让店里生意好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孟念娘会这样说,洛明昭回过神来。稍一思忖,却觉得孟念娘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点春阁现在这幅样子,或许这种方式真的能够让店里生意好一些。
“好!”洛明昭只觉得满心干劲,纵使是再去面对那种凶杀案,心情也没有方才那样阴郁。
洛明昭又走出几步,这才觉得或许她只是在害怕。从到店里出事至今,她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不好的,她只是缺一个希望。
如今有了越斯年为她画的点春阁画页,云尔蓁为她做的宣传小样以及孟念娘想要用手帕来帮她的心意。她才明白点春阁之所以能够走到现在,从来都离不开这临安城里每位需要簪钗的女娘。
脑海里忽而浮现出越斯年免费帮人寄信的事情,洛明昭斟酌片刻,摇了摇孟念娘的手腕:“念娘,或许我们也可以将四季景打些折扣再卖出去,这样顺带着还能带一带下一季的梢头春。”
“明昭,我们明天就去试试,我觉得可行。”孟念娘的语气也变得高兴不少。
二人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到了县衙。
这桩案子本就影响恶劣,致使城中人心惶惶,而后又是白家幼女的投案,更是让这桩案子一夜闻名。
女儿怎么会去杀了自己的爹娘呢?
纵使真的满腔恨意无处发泄,那她又怎么可能一气之下就让两个成年人死于自己手中呢?
种种流言四起,城中甚至有了什么邪祟附体之说,连带着洛明昭的店也变得千夫所指。
知县是正经寒窗苦读考上去的官员,学得是孔夫子那些对鬼神敬而远之的道理。自然对于这种说法深感荒谬,为了安抚众人,今日这才特意对簿公堂,好让这段时间的流言不攻自破。
洛明昭二人自视已经来得算早了,可是公堂之前还是人满为患,二人稍微往前挤了挤,竟然还在最前排看到了老熟人唐明月。
“洛掌柜,你也来了?”唐明月一眼就看到了洛明昭,拽了下她的袖子叫住她。
“唐姑娘,是你啊!”洛明昭看到老熟人有些高兴,忙拉着孟念娘为二人介绍开口,“这是念娘,这是唐明月唐姑娘。”
孟念娘点点头向唐明月打了个招呼。
“洛掌柜,我们二人见过的。”唐明月也向孟念娘笑了笑,“洛掌柜,今天不看店吗?”
“最近生意实在不好,打算先歇业两天。”洛明昭这话说得点到为止,并没有表露出太多不合时宜的情绪。
“原来是因为……”唐明月心下了然,到嘴边的话也也敛去声息,恰逢县尊出来断案,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唐明月不动声色地向洛明昭身侧挪了挪。
公堂之上,是临安仁和县的知县黄知县。
公堂之下,是自己主动投案的白家杀人案中的凶手白秋玉。
黄知县落座之前,视线免不得扫过了堂前的百姓,县衙几乎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而堂下却只有一个身着囚衣的姑娘。
她跪得端正,这白秋玉身形瘦弱,看上去倒颇有几分弱柳扶风。
她一进县衙便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没有任何抵抗或者违背的姿态,恭顺到让县衙审案无数的衙役们都不免咋舌。因而她身上并没有太多审讯的痕迹,除了沾染些许大牢中的尘土,这姑娘与普普通通的女娘没有任何差别。
“现在开始审案,堂下所跪何人?”知县响木一敲,这件轰动全城的案子便开始审判了。
“民女,临安仁和县,白家幼女,白秋玉。”
“前天晚上的白家杀人案,是你做的吗?”
“没错,”
跪在堂下的少女目光镇定到几乎冷淡,开口时也带着一副平静无波的语气。
“是我做的。”
这幅模样显然激怒了慕名而来的诸位百姓,大家都不明白,这姑娘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怎么能丝毫羞愧之心都没有?一时之间公堂上嘈杂声此起彼伏。
知县听了动静,连忙扬声打断了在场百姓对白秋玉的议论。
洛明昭站在最前排,她只能看着这骇人听闻杀人案凶手的背影。
她看上去实在太过瘦弱,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与洛明昭擦肩而过,宽大的囚衣几乎能够将她整个人都拢进去。今日的天气不比前几日,天色阴沉至极,骤然而起的疾风一刻不停,将她的衣衫吹得发皱。
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想知道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女子,最后究竟能落得一个怎样的结局。就包括孟念娘与她,也在等着白秋玉迎来那个最后的结局。
想来这个名为白秋玉的姑娘,也能感受到四周铺天盖地的恶意。
可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毫不动摇,也没有给自己求饶一句。
“杀人理当偿命,依据宋律,杀害父母更是罪加一等。本县再问一遍,白秋玉,那夜的事情当真是你做的吗?”
“没错,县尊。”白秋玉伏地叩首,应声道,“是我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