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玉这话说得直白,倒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黄知县垂眸看她一眼,似是哀其不幸般叹了口气,这才继续:“白秋玉,此案疑点重重,你初次投案时说过自己怒火攻心之下将父母二人悉数杀害,而那凶器便是一支城中簪钗店的簪饰。如今我且问你,你母亲尸身伤口却与你所说供词对不上,这点你又作何解释?”
在洛明昭的印象里,这位知县大人向来是好脾气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知县用这种几乎带着怒意的语气开口。
黄知县话音刚落,竟不等堂下之人回答,便又继续扬声开口,“白秋玉,你究竟是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母,还是在包庇什么人?”
此话一出,堂下众人皆骇然。就连洛明昭也不由自主地倒吸几口凉气。
堂下的白秋玉听了这话,表情才有了片刻松动。垂在身侧的手缓慢地攥成拳,语气虽说依旧低沉,却不复方才那般游刃有余:“大人这话倒是有趣,这世界上与我最为亲近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于非命。大人倒说说,我还能包庇什么人?”
旁观者清,一句话的功夫,黄知县就明白了堂下这姑娘绝非凶手。
她是在保护什么人?
“白秋玉,既然你自认凶手,那你将那天晚上的事情细细道来。”黄知县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却并没有再透露任何事情,只等着白秋玉的回答。
自从命案发生后,白秋玉的案子便让县衙内诸人深感棘手。县衙的仵作甚至连夜将白秋玉母亲尸首做了检查,得出的结果却是让人大吃一惊。虽然这结果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始终被关押在大牢之中消息不通的白秋玉却不知道这一点。
那日她的投案如此蹊跷,几乎是前一刻案子被捅到了县衙,命案需要一个凶手。下一刻,白秋玉就出现在了县衙里,什么都不想要,明明白白索要一个必死的结局。
白秋玉果然不知道白母的死因,她垂下眼睫沉吟片刻,再抬眸时却轻轻笑了:“是,县尊。”
“当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回到家里。正面迎上了那两个人,他们正在用晚饭。说起家里的事情,我同他们争吵起来。母亲搁置碗筷回到卧房,我气不过,将桌上的碗筷砸了,与那人推搡一二,拔出簪子杀了他。”
“至于母亲的伤口……”
“那谁知道呢?我与她争执更甚,杀了那人后唯恐事情败露,便径直走向卧房试图斩草除根,她比那人好控制多了。我那夜拔了簪子就刺向她,谁知道她的伤口究竟在何处?说不定是摔出来的。”
这话实在说得不负责任,可也清楚明白地让黄知县明白了,此案的凶手并不是她。
“但你母亲的尸体上,并没有任何伤口。”黄知县轻飘飘地落下这样一句话,他看向白秋玉,近乎怜悯道,“白秋玉,你真的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这样的话让众人不免毛骨悚然,堂下一片哗然,众人不免窃窃私语,想象着这桩案子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洛明昭心头一紧,抬眸看向身侧的孟念娘,正想与她讨论一二。却发觉她身子居然在轻轻颤抖,洛明昭有些困惑,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臂,温声开口:“念娘,你怎么了?”
孟念娘后知后觉侧目望向她,眸子恍然一瞬,这才回过神来,嘴角硬挤出一抹笑:“没什么,明昭,许是站得久了腿脚有些发软。”
“那要不要回去?”洛明昭挽着她的手臂,“反正这案子最后也要公示的,到时候再看也一样。”
“不。”孟念娘摇摇头,又将视线投向堂下跪得笔直的少女身上,一字一句开口,“我们来都来了,怎么也得知道这案子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才好。”
“那,好吧。”洛明昭继续挽着她,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孟念娘与这件案子之间一定有什么隐秘的联系,但既然她没想对洛明昭开口,洛明昭也没想要剥丝抽茧,她向孟念娘身侧靠了靠,替她分担身体的一半的重量。
孟念娘感受到了她的照拂,也向她抿唇笑了笑。
公堂之上,关于这件案子的对峙仍在继续。
在县令说出那句她的母亲其实尸身并没有伤口后,白秋玉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她微微垂着眸,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似乎想要就这样抹去自己的存在。
黄知县理了理袖口,视线定定望向白秋玉。看到她这般自欺欺人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视线瞥向一侧,轻轻颔首示意衙役带证人证据上堂。
“你是不是觉得,凶手是你姐姐?”黄知县又开口了,“所以你想替她顶罪?”
白秋玉这才面带不悦望着黄知县,这是她今日第一次露出如此近乎失措的神情,愣了几息,她近乎冷峻开口道:“就是我杀的!我恨他们,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们,关旁人什么事?!”
“不是的。”黄知县打断了白秋玉的话,叹了口气这才继续,“你母亲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她是心损而亡,骤然猝死的。”
“那天夜里你的供词中只有短短几句,字字句句都是想拼命证明你是凶手。或许那夜,你根本就没去看母亲的情况吧?”黄知县近乎咄咄逼人,“白秋玉,你这样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贸然替人顶罪,难道不怕真凶逍遥法外,难道不想知道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白秋玉缄默不言,眸子里闪过了几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她眉头紧蹙又徐徐松开,良久才喃喃开口:“什么?”
黄知县也不在与她争论是非,扬声开口:“带证人上堂。”
此言一出,只见后堂衙役带着几个农妇上前。见到几人的瞬间,白秋玉眸子里闪过几丝困惑。
“这几人皆是你白秋玉家的远亲近邻,既然你咬死是你做的,那我们不妨将那日的事情细细盘查一遍。”黄知县话毕,再不看白秋玉,反而将视线投向她身侧跪着的几人,“你们几人那夜都听到了什么,白家的情况,你们知晓什么都细细说来。”
农妇几人面面相觑,倒是其中一个身着麻衣的夫人听了这话率先走了出来,先是俯首叩拜,旋即温声开口:“民妇是白家近邻,白家夫妇二人为人宽厚,待人也大方。尤其是白家大姐这人,与邻为善,对待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心肠一向软得不像话,如今这事竟然发生在这样两个人身上,真是让人唏嘘……”
“白家出事那天,我家里腌好的腌菜做得多了些,我就盛了一小瓮。”那妇人用手比了个两拳大小的距离,“大概这么大,想要送给白家大姐。奇怪的是,那天我敲了好半天的门都没人开门,我想许是白家大姐出去了,就先带着小瓮回去了,想着夜里再去给她送。”
“大概傍晚的时候,白家院里有了说话声。我猜大概是白家大姐回来了,我带着小瓮就出去了,谁曾想帮我开门的却是白家姐夫,他脸色发红,一反常态地话少。”
“一见我就没好气地说了句‘做什么?’我见状也没多跟他说什么,只说了句这是自家的腌菜,想让他们也尝尝,他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拿了小瓮就把门关上了。”
那妇人话音顿了顿,忆起那日的不快场景,面色仍有些不善,“我那天并没见到白家大姐。”
黄知县听她说完这些,开口追问:“你说白父那日脸色发红?”
“是,脸色红得厉害,脖子看着都有些发红,但是他那天还挺凶的,我没细看,只草草扫了一眼。”妇人话音恳切。
“那你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黄知县顺藤摸瓜,想要将事实的真相拼凑出来,他沉吟片刻,大胆猜测,“比如……酒味。”
“酒味?”妇人目光滞了片刻,思绪游弋,又一次沉入那日傍晚。
日头西沉,夜色渐深。
她捧着小瓮满心欢喜想跟白家大姐说说体己话,她已经有两天没看到白家大姐了,听说她家女儿去拜访亲戚了。也是,她家大女儿不久前定下了亲事,成亲之后说不定多久才能回家一次,连父母见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可不得抓紧时间去拜访一下亲戚。
她抱着自家小瓮,那是她家男人去集市上搜罗的便宜货,瓷坊样子烧坏了的次等瓷器,虽说样子不好看,但好歹耐用的。用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觉得那烧花了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拍了拍白家紧闭的木门,还是没人应声,奇了怪了,刚刚在家明明听到了白家院里有说话声来着,她稍稍后撤几步,试图窥探白家院里是否有人,然而步子才往后退了几步,木门就被人颇有微词地一把拉开。
“谁?!”那道男声带了些让人无法忽略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