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向来最擅长与人攀谈的她，也被这道声音唬住了，她愣愣地吞了吞口水，这才伸出手将自己的小瓮递了出去：“我给白大姐送些腌菜，自家腌的。”

男人扶着木门的手接过她的小瓮，随后……

步子向后虚浮地撤了一步？！

“有的！”那妇人眸子一瞬亮了起来，她看着知县，有些激动开口，“就是酒味，不！不是酒味，是他应该喝酒了，他的步子很虚，脸色红到脖子。这种情况，要么是他喝酒了，要么是他跟人吵架了，可是吵架又不会让人连站都站不稳，应该是喝酒了。”

堂前的百姓们已经不再出声了，近乎专心致志地听着证人的言语，试图从这些话里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

“白父在案发当日喝酒了，这件事你可否知晓，白秋玉。”黄知县又开口了，这次他却不等白秋玉回答，便继续开口，“你们几人呢？都看到了什么，知道些什么，悉数说出来。”

听了这话那几人里，有个鬓发皆白的老妇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我是秋玉和云英的姨母，是那死去白家妇的大姐。”

“我家妹子比我小了十几岁，虽说家里并不富足，但从小都对这个妹妹宠爱有加。”老妇的声音轻颤，“我家小妹也是个懂事的姑娘，十八岁嫁给了城里的商户，商户是个耐心疼人的，两个人蜜里调油过了几年，生下云英。但这好日子没过几年，商户就被流匪杀了。”

“我家小妹自己拉扯着姑娘长大，谁曾想还要被商户的母亲责怪，那恶妇斥责她生了个姑娘绝了他们家的后，要给小妹逐出家门。我家小妹气不过，就带着云英回了娘家。”

老妇说完这几句，便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她拄着拐杖缓了很久，这才喘过气继续开口，“后来小妹在家里也过得有声有色，家里种庄稼，小妹也跟着家里人一起。只是苦了云英，从前她爹在她还能去学堂读书，如今跟着阿娘回了村子，确实没钱能供她继续上学。”

“再后来就是白父向我家小妹求亲，我娘看他为人憨厚老实，长得也有模有样，便留了个话口等我家小妹同意。毕竟我家小妹与亡夫情谊笃深，就连我娘也不敢随便替她应下什么婚事。”

“小妹听完母亲的话，决定亲自去和白父谈上一谈。”老妇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思绪渐沉，“谈完回来就答应了这桩婚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跟白父商量条件，她嫁给他给他生个儿子，他就给云英上学钱，让云英继续读书。”

“夫妻二人成婚不久，秋玉出生了。虽说是个姑娘，但白父还是容纳了这个女孩，至少在我们面前他是很喜欢这姑娘的。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秋玉，秋玉出生后，云英就继续读书了。”

“后来我们两家常有来往，云英秋玉也都是好孩子。”老妇抬手拭了拭眼角，“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黄知县在堂上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这妇人用苍老沙哑的口音一字一句将这家人的过往仔细剖开，直到她说完这句，他才舒了口气道：“阿婆，今日我们定会将这桩杀人案查个清楚明白。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你，案发当日，白秋玉和白云英是在你家吗？”

“不。”这老妇听了这话摇摇头，“她们两人那日是一同离开的。”

“她们没有吵架吗？”黄知县越问越发觉这事真相竟然与白秋玉的证词截然相反，连忙继续追问。

听了这问题，老妇甚为不解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姑娘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一样，怎么……”

话音未落，就被跪在一侧始终未置一词的白秋玉骤然打断：“姨母！”

“白秋玉！”黄知县呵斥道，“不要扰乱公堂。”

白秋玉这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目光却还死死地盯着老妇，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那老妇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她又抬眸看了看黄知县，这才叹了口气：“秋玉啊，你怎么可能会杀了你爹娘呢？好姑娘，你在怕什么呢？”

黄知县也不再逼问这老妇，差衙役扶着老人去后间休息。

此时事情已经显露七七八八，虽说还没有探查出凶手究竟是谁，但基本可以排除不是堂下这个自己投案的姑娘。

听了这些话，真相似乎马上就要浮出水面。方才被透骨的风吹彻身躯时白秋玉没颤抖，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被一轮又一轮提审时她也没有颤抖，可如今，白秋玉的身躯竟然开始微微发抖了，姐姐如今在哪里呢？

那日两人从姨母家离开时，半道遇到了夫家的仆从，那位是县里出了名的乡绅富户，未婚夫婿是个唯母亲马首是瞻的人。白云英向白秋玉说过很多次，对这桩婚事并没有任何期待，嫁便嫁了。这种不讨姐姐喜欢的人，如今这样能少见一面是一面，婚后有的是见他的机会。

白秋玉想到这里，轻轻拽了拽白云英：“姐姐，这船快发了，你快上船，我拖一拖他。”

“小玉，没这个必要呀。”白云英有些嗔恼，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头。

“你不高兴，我们就不见他。”白秋玉一字一句道。

后来她绊住了那未婚夫，姐姐如约离开。等她坐后一程回去的时候，家里寂静一片。白秋玉推开房门，率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酒味，随之而来的是血腥气。

她踌躇不前，心中翻江倒海，还是推开了家门。

父亲倒地不起，地上是斑驳血迹，他的胸口插了支漂亮到有些晃眼的簪子。那物件白秋玉熟悉至极，那是母亲为即将出嫁的姐姐买的簪子。

白秋玉捂住嘴，有些双脚发软，不住跌坐在地。

下一刻，她就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不行！

他死了，姐姐出嫁如果没有簪子该怎么办？

父亲一向不大喜欢她，母亲忙着家里家外的繁琐事情，白秋玉记忆之中仅存的温暖，全部与姐姐有关。

姐姐扶着她的小臂，带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姐姐掰着半截木棍，握着她的手在地上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姐姐把学堂同窗给的糕点揣在怀里，专门留给她吃；姐姐停了学业后，用分的彩礼给她换了双穿起来不磨脚的软底鞋。

强忍着越跳越快几乎要生呕出来的心跳，白秋玉颤抖着上前，将那支簪子从他的胸口拔了出来，连血渍也没来得及擦，就随意找了个盒子塞了进去。

不行，不行……

父亲已经死了，明日天一亮，一定有人来搜家里，家里不能放。这是姐姐的嫁妆，不能被搜走。

白秋玉把匣子藏进怀里，将自己手上的血迹在衣角抹了抹。

放在哪里合适呢？

如果放在许许多多簪子中，就一定不能被人随便搜走了。

簪钗店……对了……对了！

可以放在点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