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从座椅上扶起来时,洛明昭只觉得脊背的痛意窜至四肢百骸,就连站直身子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变得分外艰难。但她还是强忍疼痛试着借身旁小吏扶着她的臂膀站直身子,侧目向那两个小吏弯唇笑了笑:“多谢二位。”
高堂之上正襟危坐之人,便是当今天子。
他随口一言便能轻而易举地决定她和母亲的命运,洛明昭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没由来地有些发怵,后脊的疼痛提醒她,这时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恐惧。
她挣开身旁二人款着她的手臂,步履有些发颤但还是竭力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发,也才上前预备行礼。
却被堂上之人叫停了动作,那人的声音听来恳切,并没有什么不怒自威的架势,甚至还有几分温和的意味:“既然已受过杖刑,便不必为难自己强行见礼。洛氏,朕在来时就听御史大人大致说了你的冤情,如今朕在这里为你做主,你且将你状告的案子悉数坦白。”
“民女,临安仁和洛明昭。今特上京,状告信王赵策,对我母亲先辱后囚,如今生死不知,还望官家明察秋毫,将民女的母亲还给我。”洛明昭不假思索,语气真挚。
“信王赵策?”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据朕所知,信王久居钱塘,你却说自己来自仁和。他如何掳掠你的母亲?”
“回官家的话,战乱之故,民女与家母常年离散,也是近些日子才通过书信找到彼此的。”洛明昭听出了面前这位权势滔天之人对于那信王有意无意的袒护,心中明了原来这一路诸位官员所说的话一字不假。思及此处,她呼出一口浊气,语气也稳当许多,“家母在汴京便是出了名的厨娘,我二人离散后,她辗转多地,所到之处皆对她的厨艺称赞有加,说句名厨并不过分。”
“不久前,家母因仁和白家女杀亲案,误打误撞知道了我便是那案子中簪钗店的掌柜,她差人寄来急信,与我互诉衷肠,并表明要搬来仁和与我同住。然几日前,我却收到了家母的血书遗嘱,这才辗转多地,试图将母亲带回去。”
洛明昭试图将自己的语气压下来,却还是没忍住尾音轻颤,母亲本来都要回家了却偏偏遭此祸事,这信王横行霸道实在过分。
听到这样的剖白,看了眼堂下站着的几位谏院与登闻鼓院的官员。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也没办法再袒护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他只好摆了摆手,开口道:“李御史,带上我的令牌亲自去一趟信王别院,看看这事究竟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他又叫住了正欲迈步的护卫与御史,又道,“把信王也带来,让他亲自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史中丞亲自带兵立刻出发,洛明昭这边又陷入了无边的等待。
从迈出仁和县之后,她便一直在等待,等着这位或那位官员接她的状纸,等着他们能看看她的冤情,等着面见圣上,等着他们将母亲带回来。
电光石火间,洛明昭脑海里突然窜出了几句汪知府和几位谏院官员的话。
“那老农后来却死得糊涂。”
“实在无能为力。”
“信王并非常人,与皇帝亲厚。”
既然信王从来都是嚣张跋扈的人,那她如今这样大张旗鼓地状告信王,母亲还在他手里,母亲会遭到他的打击报复吗?
洛明昭出了一身冷汗,她先是去往临安府击鼓鸣冤,晌午后,又到了行在所叩响登闻鼓。信王一个王爷,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既然这样,母亲不就危险了吗?
洛明昭的心跳得愈来愈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举是否太过莽撞?可一番胡思乱想后,她还是没能想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母亲平安无虞从信王别院带出来的法子。
若想与母亲团聚,她几乎别无选择。
令人难挨的寂静,皇帝倚靠于堂上座椅,洛明昭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太多颜色。众人各有各的心思,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洛明昭再抬眸时,恰好对上了白正言的视线,他动作很轻地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忧心。
大概半个时辰后,李御史才匆匆来迟。
只有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洛明昭试图从他身后窥见其他人的身影,她的双手不自觉地蜷作一团,指尖没入掌中,隐隐阵痛提醒她这是御前,定然不要太过失态。
李御史上前回话:“回官家,信王与洛氏之母皆已带来,是否要当堂审问?”
“带上来吧。”皇帝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抬手招了招,示意将两人带上来,“让信王亲自说说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荒唐事?!”
洛明昭的心几乎要从嗓子跳出来,她稳住呼吸。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见母亲了?自从母亲为了救父亲转头回城那刻开始,她就再也没能同母亲说一句话。
如今母亲与她似乎近在咫尺,她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官兵带着一女子上前,那女子衣着简朴,身形瘦弱,步履却是坚定又稳健的。仔细看来,她眉宇之间仍不掩英气,与那受刑却仍要上告的洛明昭长相分外相似。
洛明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几乎是一瞬间眼眶就要红透,洛明昭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与此同时,洛代荷的视线也落在了洛明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