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终于,谢砡沙哑到干涩的声音响起。
此间昏暗,雪光无法照到里端,随着谢砡抬起头,少年的面容才真的被凤行止看清。
那双向来沉黑冷淡的眼中,此刻多了分抑制的颤动,苍白淡色的唇上,皆是干涸的血迹。
这一瞬间鬼使神差,心口像被碾了一下,脑中头疼旋即加重。
……怎么回事?
凤行止倏而眯了眯眼。
“是。”
外方风雪飘摇,渐渐有大起来的趋势,面前的少年撑起颤动的手,沉黑的瞳孔与他相望,在那里面,似乎有暗涛汹涌。
“好。”
这一夜过去,谢砡仿佛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额前流下一滴冷汗,眼底的机警转瞬即逝,耳边,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总要先从大人这里,先找一些交代。”
凤行止处心积虑的这场布局,到底产生了一丝崩坏。
“……那谢郎君,想要些什么?”男人沉默须臾,微微带笑。
这一声落下,空气诡异地有些冷清,终于,少年动了动指尖,将他推开。
向前的一刻,他方发觉谢砡的身旁遗落着一瓶白梅。
少年的衣物被撕扯破裂,手臂上多了数道咬痕,一夜的混沌中,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瓶白梅却除了些少光的蔫败外,没有半点的破损。
谢砡将白梅抱起放到雪光之下,侧首启唇。
“那就请凤大人,跪下来吧。”
凤行止目送着他的背影倏而一滞。
谢砡的黑发披散,苍白的皮肤衬在雪光之中,攥紧的手骨压在案边,凸出分明的骨骼,分明是下位者,声音却有着不可置喙的冷硬。
凤行止狭长的凤眼缓慢眯起,于他沉黑的视线对视。
“什么。”他薄唇吐息。
这一声脱离了伪装,泄露出一丝危险。
以目前谢砡的身份,直接让天朝三品官员下跪,这样的决断,实在超出了该有的谨慎。
后者却像是毫无所知般,仍旧维持着那双沉黑的眼瞳,冷淡出声。
“大人,没听清吗。”
窗外的薄光升起,大昇彻底迎来了白日。
他们……该上路了。
凤行止的面孔随那白日僵硬住,意识到方才的破绽,唇角缓慢勾起。
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魄力。
这一场计谋中,凤行止充当的是一个公正的偏袒者,维护沈怯的同时,也必然要照顾谢砡的情绪。
而谢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联合了那必须要用到他的士禽礼,反将了过去。
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他慢慢曲起膝弯,盯着谢砡的眼瞳,像是透过他衣物,咬上了他的脖颈,尖锐的犬牙每舔舐一下,便弯下一寸。
待将他白皙的脖颈布满自己的痕迹时,他也完全跪到了谢砡的面前。
谢砡微微弯下腰。
薄光下,凤行止的喉结被打出一条弧度,随着他的动作而活动,狭长的凤眼带着看不透的笑意。
黑天。
白光。
黑天……
他冷淡的视线渐渐变深,手骨压上了凤行止的唇。
理智在那句句“逃”字的中撕扯,争夺出一个豁口,划出计谋的轮廓。
忽然锁上的门、多话的沈怯和公平的救世主一同撞击而来,最终将蜷缩在黑夜中的谢砡拉扯而出。
他看着面前之人的相貌,黑色的瞳孔极轻极轻地晃动一瞬。
后一刻,谢砡手掌微抬,指风擦过下颌,清脆的一声落在脸侧。
他竟是直接给了凤行止一掌。
周遭的空气凝滞,在这一声后彻底安静,唯剩谢砡低沉的喘息。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沈怯走后的那一瞬,混沌占据了全身,谢砡的呼吸被剥夺,近乎瘫倒在了地面。
斗兽场的一切将他吞并,他面孔的冷淡如初,身体却哆嗦地向里攀爬。
无数个在草间的日子里,他总习惯于躲在角落中,那是最黑最暗的地方,有着他压抑于心底最深沉的恐惧,却又是唯一让他能够感受到依靠的支点。
额面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吞进衣物当中。
吵。
脑中很吵。
眼前也很吵。
谢砡被困在斗兽场中十九年,早就失了正常人该有的思忖,凤行止第一次提出那句“士禽礼”时,他的脑中只有平静的麻木。
唯剩的一点正常人的感知,让他顺从地跟随凤行止。
直到昨日的那一遭过去,他方发觉,对方从来不相信他的顺从。
于是素来平淡的理智被狠狠裹挟,混沌的脑中只余了一句话。
面前的这些人,都太吵了。
他需要给他们一点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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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客栈,谢砡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指节被那一掌带动着余颤。
这是给面前这幅傀儡的教训。
教训……
他重新睁开眼,做好了凤行止瘫倒在地的准备,然而真的望向面前之人时,却极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怔愣。
男人脖颈稍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被他打了一掌之后,除却冷俊侧脸上微微生出的红痕,竟动也没动半分。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低哑的轻笑。
“谢郎君想要的交代,便是摸一下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