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金泰亨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柾。国。”

田柾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面对金泰亨能吃人的目光，他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给出了一个真诚到令人发指的评价：“这颗也甜。”

“我还没拍照呢！！！” 金泰亨整个人朝田柾国扑过去，一手保住剩下的半个草莓，另一只手精准地掐上了田柾国的腮帮子，“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已经咽下去了吐不出来了！”田柾国一边笑一边躲，草莓汁从嘴角流出来，显得像是被掐到吐血了。

安岁秋站在原地，看着金泰亨举着那半颗残缺的心形草莓，追着田柾国在大棚里跑了整整两圈，释怀地笑了，“呵呵……”

金泰亨最终还是气喘吁吁地放弃了追打田柾国，走回安岁秋面前，摊开手掌展示那块不伦不类的草莓造型，“还剩一半，” 他垂着头，声音委屈巴巴的，“你吃不吃呀？”

安岁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颗草莓，又看了一眼金泰亨皱着的脸，伸手接过来，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金泰亨。

“……确实挺甜。” 安岁秋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并没有之前的甜。

金泰亨接过那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咧开四方嘴笑容，“嗯！”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田柾国，神情瞬间严肃起来，“你欠我一个心形草莓。”

田柾国在远处摘着新草莓，做了个“OK”的手势，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心形草莓你知道多难得吗……” 金泰亨不放弃，追着田柾国碎碎念。

郑号锡凑到金硕珍身边，虚握着空气话筒实时采访：“哥，请用四个字形容现在的场面。”

金硕珍稍作沉吟，“……成狗摊子了。” 他顿了顿，颇为满意地点头，“呀，果然，我还是很有文学素养的。”

一个多小时后，大家的篮子里都或多或少有了成果。田柾国的除外，他的主要成果在肚子里。

他们转移到农场的加工区，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开始处理战利品。大部分草莓被洗净、去蒂、切块，倒进锅里，加砂糖和柠檬汁，开小火慢慢熬。

金硕珍掌勺，金南俊自告奋勇要帮忙搅拌，但搅了不到三分钟就差点把一锅酱搅出锅沿，被闵玧其眼疾手快地接过来，成功遭到了两位哥哥的慊弃，发配去站岗了。

“……哥，你以后还是离厨房远一点吧。” 安岁秋毫不意外地看着这种熟悉的场面，安慰金南俊。

“……” 这位呆滞男子开始冥想自己的人生这二十多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以后出门是不是应该挂个危险的牌子。

渐渐地，整个加工区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甜香，草莓块在琥珀色的糖浆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变成一锅泛着光泽的深绯色果酱。分装进消毒好的玻璃瓶里，一瓶一瓶拧上盖子，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金硕珍数了数，沉默了，“二十六瓶。”

“……我们是来摘草莓的，还是来开果酱厂的？”郑号锡也沉默了。

“可以送给工作人员，”安岁秋擦了擦手，“剩下的放宿舍自己吃，早餐抹吐司做草莓牛奶都用得上。还有……”

剩下没有拿去熬酱的草莓，一部分被做成了巧克力涂层草莓，很快被瓜分一空。金泰亨终于实现了“草莓自由”，吃得心满意足，而安岁秋则将另外完整装好的两箱新鲜草莓，放在了车子里。

﹉﹉﹉﹉﹉﹉

下午的目的地是松月洞童话村。车子停稳的时候，闵玧其抬头看了一眼路牌上那两个字，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走进村子仿佛踏入彩色绘本，墙壁上是巨大的童话壁画，连路灯都被设计成了魔法棒的形状，垃圾桶上画着咧嘴大笑的柴郡猫。阳光很好，冬日下午的光线不刺眼，暖融融地泼在那些鲜艳的色彩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糖霜蛋糕。

成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田柾国蹲在铁皮人旁边比了个同款姿势，朴智旻指挥着金南俊帮他和小红帽合影，金硕珍和郑号锡在对着一面画满糖果屋的墙研究那个姜饼人到底画得像不像。

安岁秋走在闵玧其旁边，看着墙上《杰克与豌豆》的巨藤壁画，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碎片。

那是在出道后不久，某个忙乱到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他半夜起来找水喝，却听到闵玧其在阳台讲电话，另一头隐约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方言口音，喊了一个名字。

“松月啊……”

松月，闵松月。

怪好听的，松间照月，像松一样坚韧安静，像月一样干净温柔，很适合闵玧其。

安岁秋的脚步不自觉放慢，等闵玧其走到身侧，他偏过头望着对方线条干净的冷白侧脸，认真地唤了一声：“闵松月？”

闵玧其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淡的轻嗤，语气平静无波，却也算默认了，“没大没小。”

白日的微光落在安岁秋弯起的眼尾，像松脂凝住了深秋最后一点日光，又被这冷空气一激，透出湿漉漉的亮。两粒梨涡在脸蛋上陷下去，明明浅得要命，却偏偏勾得人想往里坠。

“松月，松月，” 他又叫了两遍，声音里带着点变本加厉的笑意，“是哥的乳名吗？”

闵玧其终于瞥了他一眼，伸手直接捂住了安岁秋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带着薄茧，力道放得很轻，“不要撒娇。”

“？？？” 他哪里撒娇了？

安岁秋眨着上挑的眼睛看他，睫毛一下下扫过闵玧其的虎口，带着细碎的痒意。

闵玧其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你呢？你爸妈叫你什么？没有乳名？”

安岁秋眨眼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一些，语气生硬地否认：“没有。”

闵玧其好整以暇地把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好像那种猫科动物把爪子搭在老鼠尾巴上时的神情。

“不说？那我回头问问宥拉姐，她肯定知道。”

“……” 安岁秋不笑了。

不是，他怎么不知道闵玧其什么时候和他姐这么熟了？

他瞪了闵玧其一眼，底气很足但效果约等于零。对方站在那里，白色羽绒服的帽子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涟漪的湖水。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安岁秋败下阵来。

“……枫叶。”

“嗯？什么？” 闵玧其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压着眼底的笑意，故意又问了一遍。

“枫叶。” 安岁秋稍稍提高音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我秋天出生的，家里窗户外有棵很大的枫树，那时候叶子正红，爷爷奶奶就喜欢叫我小枫叶……”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圆脑袋。田柾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眼睛瞪得溜圆，“枫叶？！岁秋哥叫枫叶？！”

他的声音绝对不算小。事实上，“枫叶”这个词以田柾国独有的清亮少年音在整条童话村的街道上弹跳了至少三个来回。

“什么？什么枫叶？”金泰亨的脑袋从匹诺曹壁画后面弹出来，动作之快仿佛装了弹簧。

“岁秋哥的乳名，叫枫叶！” 田柾国大声广播。

“……”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安岁秋切身体验到了一种名为“社会性死亡”和“公开处刑”的全新人生经历。

“枫叶？哇——”朴智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枫叶？秋秋？好像都很可爱。”

“呀，没想到我们岁秋有这么诗意的乳名，”郑号锡笑着摇头，“秋天的枫叶～”

金硕珍乐呵呵地挑了一下安岁秋的下巴，“小枫叶，下次哥煮枫糖浆给你喝。”

“我不喜欢甜的。” 安岁秋开始睁眼说瞎话了，面无表情地舔了舔后槽牙，死鱼眼盯着始作俑者闵玧其，眼神控诉。

“那下次秋天的时候，捡枫叶送枫叶。” 金南俊笑着露出酒窝。

安岁秋绝望地把目光从闵玧其身上移开，试图通过精准打击来转移火力：“玧其哥的乳名是松月，不好听吗？”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金泰亨、田柾国甚至朴智旻，都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闵玧其，闵玧其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金泰亨立刻缩了缩脖子，田柾国张了张嘴，朴智旻乖巧地微笑：“好听，但我觉得还是‘玧其哥’比较好听。”

郑号锡和金硕珍默契地转身，假装认真欣赏旁边的壁画，金南俊也抬头望向天空，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安岁秋：“……”

行，闵实权，惹不起。

就在这笑闹拉扯之际，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在旁边响起，“那个……请问，是防弹少年团吗？”

八个人同时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刚从纪念品店买的明信片和笔，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们。

真的被认出来了！

短暂的惊讶后，是涌上心头的惊喜，他们出道刚半年，走在街上被认出来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在这样一个非公开行程的偏僻童话村里，居然能遇到认识他们的粉丝，实在是很奇妙。

“啊，是的，我们是防弹少年团。” 金南俊作为队长最先找回语言系统，声音温和，挂着一个恰到好处但又绝对真诚的笑容。

“真的吗？天啊，我好喜欢你们！” 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递上明信片，“我真的超喜欢你们的！从出道舞台就一直在关注！那个……可以……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 大家立刻围拢过来接过笔，认真地在明信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还问了女生的名字，写上了祝福语。

轮到安岁秋时，女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那个……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听到……他们叫你‘枫叶’？是……是成员间特别的称呼吗？”

“……” 安岁秋签名的手一顿，耳根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假装看风景实际在憋笑的成员们，心里叹了口气，对粉丝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是我的乳名，小时候家里长辈叫的，嗯，今天……”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尽量体面的措辞，“不小心被他们知道了。”

“很好听！” 女生由衷地说，又看了看安岁秋明显比自己年轻的脸，试探着问，“那……我可以也叫你‘枫叶欧巴’吗？虽然我可能比你大……” 她有些不好意思。

安岁秋点了点头，把签好的明信片双手递回去，笑容温和：“可以的，没关系。”

得到签名和互动的女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开心。而留在原地的防弹他们心情则更加明亮，被人记住、喜欢的感觉，在出道初期是如此珍贵而鼓舞人心。

回程的车上，夕阳给车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玩了一天的兴奋劲过去，疲惫感悄然袭来。金泰亨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安岁秋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虽然金泰亨实际比安岁秋大不到一年，但很多时候都比他更像个弟弟，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嘴唇微微翕动，含混的词语飘出来。

“……草莓……”

“……甜……”

“……枫叶……”

短暂的停顿过后，又轻声吐出三个字：“…Jo a yo…”

安岁秋侧头望着肩头金泰亨安稳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嘴角弯着一抹浅淡弧度。他悄悄调整坐姿，让对方靠得更安稳妥帖。

然后他用没有被压住的另一侧手臂，小心地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编辑消息：「东玄哥，今天在咖啡厅吗？」

「在。刚忙完一阵，怎么了？」

安岁秋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那箱草莓，继续打字：「一会儿回去刚好路过，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什么礼物？」

「到了就知道了。」

收起手机，安岁秋重新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清晰又模糊，车窗上倒映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和身边人依偎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