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的最后一天,防弹是在马不停蹄的行程、舞台彩排和严格的自我管理中被一点一点压缩着度过的。
除了偶尔的聚餐能让他们稍微松一口气,平日里的食谱几乎被沙拉、水煮鸡胸肉和蛋白饮品统治得死死的。调料是奢侈品,碳水需要精确到克,连吃一口白米饭都能在练习室镜子前忏悔半天。
朴智旻对自己最狠。易胖体质让他哪怕只是多喝了一口汤,第二天都能在镜子前捏着腹肌懊恼地皱眉头,然后闷声不吭地在跑步机上多跑半小时。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舞台服装的尺寸是悬在头顶的尺子,每一寸线条都被镜头放大检视,每一分摄入都需要等量的汗水去偿还。
安岁秋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吃饭的样子能把宋浩范急出高血压。
“岁秋啊,” 宋浩范第无数次看着他餐盒里剩下的大半食物,皱着眉,“你真的就吃这么点?等下还要连跳三首歌,你是打算靠光合作用撑完全场吗?”
“哥你还知道光合作用啊?” 安岁秋一脸认真地转移重点。
“……好歹我也上过初中,又不是文盲,要不是当初……” 宋浩范刚想掰扯一下自己的学历,话到嘴边才猛然回过神,反应过来了,“别岔开话题,再吃一些。”
安岁秋好脾气地点头,筷子动了动,夹起一片蔬菜叶子,细嚼慢咽,接着又停下了,“吃了。”
“……” 金硕珍坐在他旁边,动作利落地把自己那份煎蛋夹到了安岁秋的餐盘里,蛋白上那层薄薄的焦边被提前剔掉了。
“鸡蛋总可以吧?蛋白质,不长肉。”
金硕珍把筷子放回自己碗上,看着安岁秋乖乖把煎蛋吃掉后,才眨眨眼,欠兮兮地补上一句:“我们秋秋多吃点~长高点~争取超过南俊,玧其已经长不了了,那个我们放弃。”
路过的闵玧其端着水杯,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了金硕珍两秒。
那两秒里包含的信息量足以写一篇论文——关于“你为什么要拿我当对照组”以及“我身高怎么了”以及“放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等多个有待考证的论点。
闵玧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挤出来一句,“哥。”
金硕珍见好就收,“哥开玩笑的。”
安岁秋咬着筷子笑,盘子里剩下的食物不知什么时候又少了几口。
但其实,真正的跨年时刻来临之时,他们并不在聚光灯下。
MBC 歌谣大祭典的后台依然喧闹——走廊里到处都是奔跑的工作人员、换装的歌手、此起彼伏的对讲机声,但属于防弹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他们换下被汗水浸透的打歌服,裹上那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统一的黑色羽绒服,带着一身疲惫和残存的舞台热度,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商务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暖气出风口送来温热的空气,吹得人眼皮发沉。场外的音响里传来主持人亢奋的声音,正带动全场观众进行跨年倒计时。
“十、九、八、七……”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轰然炸开,紧接着是烟花喷射的嘶响和更为沸腾的人声浪潮,那声音被压缩成电波,隔着车窗玻璃,听起来既近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累极了的成员们东倒西歪。
朴智旻将脑袋倚在车窗上,脸侧向窗外,目光追着远处那片喧腾的光亮不放,额角皮肤泛出浅白,他却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街灯把他的脸切得半明半暗,眼睛里却有外面流光的倒影——那一闪一闪的光点,像是从他瞳孔深处浮上来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
安岁秋沉默地看着朴智旻的侧脸,伸手握紧了对方有些冰凉的手指,用无声的动作轻轻安抚。
哥,没关系,以后我们一定会有的。
不是作为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表演者,而是作为被真正迎接的主角——八个人一起,站在倒计时的最中心,抬头看着专属于他们的烟花在夜空炸开。
那一天,会有的。
﹉﹉﹉﹉﹉﹉
途经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补充能量是必要的,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即使已经是新的一年。
鱼饼汤的纸杯被捧在手里,热量透过纸壁驱散了一部分寒意,勾得本来不觉得饿的人都开始咽口水。
金硕珍顺带还拎了几罐米酒回来,被郑号锡询问“明天不是还要练习吗”,金硕珍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米酒不算酒,算米”。
嗯,这套逻辑在宿舍里已经没人反驳了——毕竟反驳也没用。
安岁秋拿了两杯热腾腾的甜米露,走向分别停在便利店门口的两辆商务车。两位经纪人还在驾驶座上,一个在低头看手机确认明天的行程表,另一个正揉着太阳穴。
“哥,辛苦了,跨年也没能休息……” 安岁秋敲了敲车窗,把甜米露递进去。
经纪人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还是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安岁秋的头发,“……快回车上去,外面冷。”
郑号锡正好捧着鱼饼汤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目睹了这一幕,汤纸杯的热气把他的笑容蒸得更加暖和:“我们岁秋是天使吧?绝对是天使。”
“那你是‘希望’了?” 金南俊从后面走上来,打了个哈欠,“刚好对上。”
“希望天使?可以,我觉得很搭。”郑号锡满意地点了点头,钻进了车里。
安岁秋浅笑着正准备跟上,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时,忽然停住了。他拿起一个黑色手电筒掂了掂,对着地面按下开关,一道明亮集中的光柱瞬间刺破便利店的灯光,范围大且清晰。
他挑了挑眉,想到什么,顺手把手电筒放进了购物篮。
结账时金硕珍刚好排在安岁秋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嗯?手电筒?你买这个干嘛?准备半夜去汉江边探险,还是手机的亮度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安岁秋接过店员递来的塑料袋,把手电筒装好,只是弯了弯眼睛,说:“秘密。”
车回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新的一年早就悄无声息地降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只有手表上的日期默默跳了一位。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细细密密地飘了起来,在老旧路灯的光晕里无声旋转,一行人裹紧羽绒服,踩着薄雪,准备爬上那栋并不起眼的住宅楼。
“哥,等一下。” 安岁秋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冷。
走在前面的六位哥哥同时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望去,唯一的弟弟田柾国还被安岁秋牵着指尖,也乖乖站定,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岁秋松开田柾国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刚买的手电筒,眉眼被落雪衬得愈发生动。
“抬头。”
他举起手电筒,拇指将开关推到底……
一道强劲的光柱笔直地刺入纷扬飘落的雪幕。
时间仿佛被拧慢了。
无数雪粒从黑暗深处奔涌而来,像流星挣脱了轨道,朝着地面垂直坠落。
世界忽然失去了上下之分,只剩下光与雪在交错中不断逼近、膨胀,一列看不见的列车载着整片夜空朝着瞳孔撞来。
仰头凝望的瞬间,整个人仿佛在被什么牵引着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雪幕,置身于一场安静的时空穿梭。在这样沉沉的夜幕上,措不及防地铺开了一场只属于他们八个人的、无声却盛大至极的烟花。
“大发……”
大家仰着头,瞳孔里映着那不断绽开的雪烟花,怔怔望着望着,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安岁秋也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这场烟花,收回手臂,让光斑在众人脚边的雪地上跳跃。光束所及之处,每一片雪花都被点亮,拖着细若游丝的银线从眼前划过,近得像是要扑进怀里。
眉目寒清古涧秋。
雪意浸染了他的发梢与眉骨,夜色柔化了他的轮廓,眼尾长挑曳韵如钩,天光掠入眼底,淡淡敛藏,自成一片风月。
金硕珍从最初的震撼里回过神,立刻本色出演,大步走到光束正下方,张开双臂,音量拔高到足以震落肩头的积雪:“哇!大发!这是我们防弹独家赞助的‘雪花灯光秀’吗?!”
“独家赞助?” 郑号锡举着正在录像的手机,笑到手都不稳了,“哥你赞助什么了?”
“我赞助了掌声!安 PD nim——” 金硕珍转身朝举着手电筒的安岁秋比了个大拇指,另一只手在光柱里比划,试图用影子拼出爱心,“下次能不能设个程序打出‘BTS’字样?或者来个心形?阿米们肯定——”他的手指在漫天飞雪里投出一个形状可疑的阴影。
“那个是章鱼。”闵玧其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不轻不重,精准地剪断了金硕珍的演讲。
“这明明是爱心!”
郑号锡一手举着手机稳住画面,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瞎指挥,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角度好………啊完全像烟花一样!我要发到群里,让浩范哥也看看,多浪漫~”
田柾国先是着迷地仰头看着空中那片光雪,看得有些呆了——那些亮晶晶的碎片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旋转飞舞,像极了他第一次看见漫天繁星的夜晚。
可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光柱尽头那个举着手电筒的身影牢牢牵住。
田柾国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安岁秋的发丝,收回手指时,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在体温里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安岁秋感觉到头顶的动静,转过头来,长睫一翕,沾在睫尖的雪粉便随着眼波轻轻抖漾。
田柾国看着那张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笑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胃里好像有蝴蝶在动,他凑近一点弯着眼说:“哥好像雪做的。”
朴智旻向来是这群人里最爱雪的一个,每年初雪都会兴奋地在宿舍里跑来跑去,趴在窗台拍上几十张照片。可此刻,他第一时间举起手机,稳稳地框住了人。
他走上前,双手捧住安岁秋微凉的脸颊,笑着调整角度,拇指擦去对方眼尾沾着的一小片雪:“小雪人,看这里。”
咔嚓。
画面定格。
黑衣如雪色相衬,天光浅浅笼罩,身影朦胧如烟,眼角那一点濡湿缱绻,淡淡氤氲,恰似春风些子妙意,施于草木十方周。
“安安啊啊~” 金泰亨从身后扑上来,好在安岁秋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热情的拥抱,稳稳伸手接住,脚步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好看……这烟花比舞台上的好看一百倍!”
“这么夸张吗?” 安岁秋微微后仰,看着金泰亨反问。
“舞台上那个,炸一下几百万韩元呢。” 金南俊在后面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说着这种理性的话却笑得酒窝都出来了。
金泰亨毫不犹豫,“那这个值一千万!”
“你这算通货膨胀。” 闵玧其依旧不改毒舌本性。
他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在这种天气里还是有些钝钝的不适,可当目光落在安岁秋被光晕柔化的侧脸,和那带着孩子气得意与满足的笑容上,又柔了下来,几不可闻地低语:“……还真是个小雪人。”
郑号锡举着还在录像的手机,笑着把镜头对准安岁秋,模仿着综艺采访的语气开口:“安 PD nim,来给大家解释一下,这场独家雪烟花的设计灵感来源是……”
“来源于……我爸追我妈时的小故事。” 安岁秋轻笑一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起哄似的惊叹。
“哦哦哦哦~~”
“叔叔这么浪漫的吗?”
一个被很多人围着、被很多人喜欢着的小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