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去哪,这是个问题。
即使教老天爷自己说,祂也说不清楚。但总要去下面走一遭,祖祖辈辈中没投胎的,一流水的在下面等着你团圆。
鹤关月孤魂野鬼一条,走了很久很久,没阴差勾他的魂,也没见他娘,倒是有人匆匆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那也是个鬼,不停留,背影被鬼火照得光拉了老长。
抻开纸,上面有八个字,“心自清明,不泄天机。”
鹤关月看不懂,却眼皮一松,慢慢想睁开眼。
霎时金光作,浮生绘一卷,卷卷无他名。
“这是……”鹤关月震惊地看着一幅幅画,越看越心凉。
画上千里江山,点缀无面人,黑衣为山月先生,白衣为仿灵子,多点了一个痣的人是鹤关月,最后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人……
他咽下那个名字。
李潇云。
他看见李潇云顺遂此生,自己只不过是那六十卷画其中半卷,其上有字,称他为“绊脚石”,又言:“牛刀小试。不过尔尔小人,性阴鸷,刻薄锋利,心思外露,不善工计。痴爱仿灵子,竟舍修为,苦等诺言,可悲可怜可叹。故作计自伤,夺其心玉,则死。潇云此生不复见如此蠢人,甚是可惜。”
鹤关月摸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掀开衣服,伤口狰狞,空出一个看见血肉的小洞。洞连着心脏,他的心也只剩一半了。那就是……心玉?
他存在的意义,除了让李潇云看了点笑话,就是送了自己身上一块肉,再无其它。
很多时候,人想哭,是因为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可当自己的痛苦不过是别人一笔带过时,就只会觉得荒谬。
鹤关月想笑,笑不出来,继续看下去。
仿灵子爱慕李潇云,批注:垫脚石。此子无情,然无情者必多情,多情则必伤。先有鹤关月舍修为(注:山月先生所致)今有仿灵子命丧黄泉,只为蓝颜笑。
他单相思,将鹤关月给的珍宝转手交出,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竟然卑微如尘泥,死前跪在地上,求着李潇云看他一眼。最终,李潇云也没看他。
什么师门情谊、欢情恩爱都是假的,只有握到手中的真金白银才是底气。
画卷过半,后面的人鹤关月已经认不出来,只能见到宝蓝衣裳的李潇云越走越高,最终位列仙班。陪到最后的人,正是山月先生。
关于他的表述,寥寥几句,“……先生怒,杀十人,其麾下莫敢进一言以逆其意,天下之人皆畏其怒……然幸也,仍为我入幕之宾。”
卷轴在李潇云走上通天大道,与山月先生俯瞰盛世人间时结束。落款几个小字被人磨去,看不清作画者及时间,只有一句尚且清晰:“……见此画者,逢天意,此世流转,十年改一命,不死为善。”
鹤关月便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画看字。
他死了,一切水落石出,这就是别人写定了的故事,他陪太子读书,草草了事。难不成阎王爷仁心大发,让他改过自新多活十年?
鬼都不信。
回首一生萧瑟落寞,鹤关月捂着自己的脸,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泪如雨下,凄厉尖锐。他向来自傲自尊,打落的牙往肚子里咽,即使最后几年卧床不起,也未曾如此失态。
哭肿了眼,摸着那画,手穿了过去,人也跟着过去。就见到嬷嬷背着小包袱,跪在天门关山门前,头上流血,仍然不停地磕头,周围人来去匆匆,无人理会。
又移视山巅宫銮,明月莹晖,山月先生轻轻抱起昏睡的李潇云,向他嘴中塞了一颗玉丸。
他不自觉摸上心口的烂洞,里面又痒又麻,伸手进去一摸,扯出来一条通体漆黑的虫,虫脚上绑了一张字条,被血污得变了色。上面写着两个篆字“舍恨”。
两字点透灵犀,心中忽然滚火浇水,霎时一冷——天旋地转眼前一帧帧闪过他这辈子见过所有人的脸。
喜笑哭怒恨,只有鼻子眼睛嘴,看不出哪个是仿灵子、李潇云、山月先生、父亲、母亲、嬷嬷、同门,最终烟消云散,只留下一轮明月映青山,不见古人,不见来者。
大道至简,静笃守我心。
鹤关月说不清自己懂了什么,但那一瞬间竟觉得大彻大悟,放开手,在这金光耀耀的仙境天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似乎坐了很久,坐到已融进画中,心如死水无波动,面上也带着烫金色的光纹时,眼皮子也沉了沉。
当鬼以来,他从未睡过觉,现在却像活人一样困倦。
于是慢慢闭上眼,长眠无梦。
……隐隐有人叫他,“宝微,宝微?怎么又烧了,嗳哟,流血了……”
细细碎碎找东西的声音远在天边,这个女声听着却熟悉。
鹤关月身上热得厉害,眼泪也流,滚烫滚烫,鼻子里的血呛到喉咙,忍不住咳嗽。
咳嗽,他猛然睁开眼,胳膊扑腾,撑着床靠在床边,抹掉鼻子上的血。掌心一片红艳,滴答滴答,血流不停。
不对不对不对,鹤关月拉开衣服,胸膛完好无损,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抓起案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一张俊脸,好脸。眉眼压得近,眼神冷得要命,眼角红痣却有余情。偏偏几道泪痕,分外有人味。
摸上去,是热的,面皮柔软,还是个活人。
这是他自己的脸。
正当他发抖看镜子时,嬷嬷进来了,目光先落在他脚上。
他没穿鞋,只穿单衣就站在外面,她不由生气道:“得了病还不老实,你要作甚呐?”捞起一件袄子披他肩上,把失魂落魄的少爷按上床,又好好掖了被子,苦口婆心地劝他,“宝微啊,虽然你要离家,但我一直在园子。你想回来,嗖一下不就飞回来了。”
鹤关月刚刚还发愣,闻言扭过脸看她,“我要去哪?”
嬷嬷摸他的头,“你烧傻了?”带上点喜气洋洋的笑,“前几日天门关来了修士,宝微,你要去天门关修行了。”
同舟三百年隆冬,紫气出螣州。
后十日,天门关三位长老慧眼识珠,领李氏二子回宗门。
鹤关月不可置信,他确信自己死过。
刀刺进胸膛的感觉太明显,那怎么会是梦。又想起死后所见,越发疑心眼前映象的真伪,竟抄起床头剪刀,恨恨扎在自己手上。
鲜血顿涌,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中。不是梦,不是幻觉,这是真的又一生。
此年鹤关月十六岁,人生自天门关改变。
而现在,他回来了。
人经过死,还阳回旧身,心性陡然转变。鹤关月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但字字不说,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审视这世界。竟然连逼仄的小屋,窗外阴沉的天都那么美妙。
适才他的动作吓坏了嬷嬷,此时的安静更像是烧傻了的癔症,嬷嬷吓得说:“宝微,你干嘛伤自己啊!”她手忙脚乱,拿着帕子堵上伤口,又要去外面叫人敷药。
鹤关月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让走。下了死劲,嬷嬷常年干活,竟然挣不开毛头小子,只听鹤关月轻轻叫了一声:“嬷嬷,我好疼……”
嬷嬷骂道:“死小子,剪刀扎谁都疼啊,你快松,叫我去外面找点药,小心把你的筋撞断。”
鹤关月流着泪,一双眼静静看着她,瘦白的腮上好似点了胭脂。对上这水淋淋的眼睛,嬷嬷没辙,硬脾气也软和,好声好气劝他,“宝微,嬷嬷知你疼。但喊疼不是方法,需得先包扎口子,你再说你如何疼,嬷嬷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