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手疼,”鹤关月慢慢松开手,拂过那道口子,流血汩汩的伤不见了,手心光滑平展,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手再疼,不过皮肉之苦。”
心疼难愈。
有多少感情能用嘴说得清,爱恨一纸荒唐言,说得浅薄,满腔愁绪无人知,自是咽下去。
如今他小孩子一个,有什么大彻大悟?人生还没走半程呢,大约是想了他娘吧。
嬷嬷不怀疑有他,反而又心酸又心喜。心酸小少爷没了娘又离家,在外一个人伶仃,跟去的弟弟还不是一个妈生的,保不准叫人欺负。
心喜了,竟也要抹泪。先夫人天上有灵,若是知晓儿子这样厉害,一定也会笑笑,换一换脸上的愁容。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她摸着鹤关月瘦削的手,心疼道:“宝微,你这番去了天门关,一定要顾好自己。不占别人便宜,也别叫别人欺负到你头上。虽然咱没后山靠着,但也不是让人作践的,千万不要人前伏低做小。”
上一世,嬷嬷也说过这话。
那是临行前,下大雪。她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擦掉落在鹤关月发梢上的雪。
自己肩上一片潮湿,倒是无暇顾及。
鹤关月后来让她失望。
嬷嬷叮嘱的事,他一项没做到,反而成了个贱骨头。
于是此时,鹤关月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嬷嬷,我知的。不要哭,等我日后学成就带你走。”
她老了,三十年光阴箍在园子里,从青春年少到苍苍老去,照顾着两个人,这是恩,鹤关月以前不懂。但现在明白了,恩总是要还,而恨呢?
恨暂且想不起来。
心自清明,等以后再说吧。
当夜,病好了七八分。
屋中点着灯,窗外大雪压在竹子上,风从缝里灌进来,天地寂静,又那么喧嚣。
鹤关月伏案记事,握着笔,草草写了那八个字。
心自清明,不泄天机。
他沉思。天机尚有一字解,那幅画就是真相,他活在李潇云为上的世界,自李潇云以下,万物为刍狗。
那清明何意?
鹤关月自觉心拎的清。但他死了,那之前以为的清和明,现在敲打敲打,就是浊与浑了。
嫉恨,遗憾,纠缠,贪恋。
他一生概括也为八字。
不由苦笑起来,把那张纸点在油灯上烧掉,心中冷静得很。
就随命去吧,不系之舟,漂到何处算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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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需和父亲及叔伯商讨事宜,大清早就踏着雪,举一柄青色纸伞,到敬贞堂等他们。
鹤关月走的最远,到的最早。
甚至等门口的赖宝看见他,也是目瞪口呆,“鹤少爷,今儿来这么早。”
往常他当老末,人来齐了,就等他一个慢慢进来,气得老爷山羊胡子乱晃,说话前能先骂半天。
“嗯,”鹤关月合上伞,抖下雪,把伞递给赖宝,“早起赏雪。”
这就对了,赖宝笑了。鹤少爷恨老爷恨少爷,就跟见了屎一样,巴不得冲上来唾两口沫。让他早来,多看几眼李家几口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早上起来赏雪,这太高雅了,鹤少爷最喜欢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他活络了心思,要把这事告诉少爷。
鹤关月一看他不说话,就知道绝对没操好心思。
但懒得多说两句。
不安好心就安坏心吧,既来之则安之,随他去了。
赖宝烧了炉子,栓紧窗户,已经到雪半停的时候,先走一步去截他的少爷了。
鹤关月坐在自己的座上,撑着头,阖住眼,半睡不睡。思绪晃悠悠有心事,蒙着雾,好像有虫子咯吱咯吱爬,不舒服,这难受劲折磨了他大半宿。
索性赶早,从园子里出来,顺着把这生养自己却全然不熟的地方转了转。以前总是沉郁,拼着命在学堂上得夫子青眼,势必要将李潇云比下去。只见窗外一点景,而不知家里大院子,比自己那园子要广阔多少倍。
耳边簌簌地响,他就乜着眼看去。
门外不远,几枝红梅开得正好。
但先要看的不该是梅花。反应几秒,鹤关月把目光放到李潇云身上,转一圈,又收回来。
他们前不久应该才见过一面。
对于李潇云只是几日,对于鹤关月则是生死分界。
“哥,”李潇云笑时总露虎牙,玲珑小巧一个,宝蓝衣裳衬得人牙白脸白,生机活跃,“你头一回来这么早。”
“怎么样?”他回头看梅花,“昨天父亲才移过来这只有雪津才能长的梅花,我园里还有,你若喜欢,改天给你几株。”
雪津有梅,三十年成树,五十年花开。
一株金万贯,开时香满园,以花作枕,可安眠无梦。
寻常修仙世家为显品味高雅,经常在园中种三四棵,李氏家底殷实,因此从雪津带回整整十株。
敬贞堂前有三,李父与妻拿三株,李潇云占三株。余下一个,转赠了李父好友,没有鹤关月的份。
他曾经因此生过气。
他生气也冷,不上脸,就是骂得难听,刻薄,说岁寒三友撑不起李潇云往下砸的厚脸皮,谁想要他转手的几株草。
诸如此类,最后上升到品味,就被刚来的李父听到,差点要把明里暗里拐自己的不肖子打一顿。
不过此时鹤关月很平静,点点头道:“不错,放在园里确实好看。如果能给我,不胜感激。”
“好,我回去拿那最株好的。”李潇云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