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关月摊开手心，常赦放了一枚储物戒，“里面是弟子常服和令牌。鹤师弟，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多多担待啊。”

他比鹤关月高了不少，只能看见对方鸦羽似密密的睫毛，心道新来的师弟长得真是一顶一好看，人也沉默老实。幸好是直接进了内门，如果去外门，照这哑巴性格，估计要被年纪大的欺负了。

鹤关月：“谢谢师兄。”

把那储物戒收下了。

常赦走后，他稍稍打点了自己东西，刚啃了两口饼，只听门响了三下。

这三下又清又脆，毫不拖泥带水，正是李潇云。蓝袍子，拢着鹤羽大氅，脸色苍白，但笑得明朗，“好漂亮的园子。哥，不请我去坐坐？”

人看着不错，可惜有股味道，不好闻。

鹤关月敷衍：“还没收拾好。改日再来吧。”

李潇云眼睛向下耷拉，看着很可怜，“哥，我有点冷，那屋子不烧炉子，冻得人打哆嗦。”

“嗯，那你回去烧个炉子，就暖和了。”鹤关月干巴巴挤出一句话。

李潇云：“我刚才叫了外门弟子帮忙，他说还要等一会。”

太臭了，鹤关月不想废话，“我不想让你进。”

李潇云就想听这话，笑得更厉害了，“啊，但我……”

“不，不是你怎么样，”鹤关月轻轻抽动鼻子，“是你的衣服很臭。”

李潇云面色有点僵硬。他熏了香，仿灵子身上也只有一股风雪的冷味……不对！

顺着鹤关月逐渐落下的目光，他也看向自己的鞋子。

于是脸色更差了。他想到自己那园子，明明看了木牌上“镜园春”的人都说他运气不错，可是打开门，原本干干净净的前院落满动物粪便，臭气逼人，他被熏得站不住，不小心踏进去半脚。

所以说这一路走来，人人侧目而视，他以为是看自己，难道是都闻到了臭气吗？

这下李潇云背时到笑不出来，匆匆说了一句见笑了，就提溜着衣摆跑走，风度都不要了。

鹤关月：“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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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先生会享受，院子外瞧着不大，方方正正一个，然而内藏玄机，前前后后足足修了六间房。

鹤关月回中堂吃完饼，拍拍手，悠哉悠哉就去了书房。

书房向阳，对面靠墙有竹，倒是和他园子里差不多构造。他满意，这老不死的玩意总算做了点人事，又留意到墙上字画，架子上摆着没带走的书卷，于是就看了起来。

字写得潦草，笔法疏狂，内容却算不上多高门：“方正。”

方正？人越缺什么，越喜欢什么。

他呵呵冷笑。

一看就不是山月自己写的，倒像是某个好友赠予。鹤关月对这个弄死他的挂名师父了解不算多，唯一一次见他的字还是因为李潇云。

所谓郎有情，郎有意。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一封密信自北山出，山月先生半辈子都不记得鹤关月的脸，却精准地挑到最讨厌李潇云的人。

他招招手，把沾着松香味的信函给鹤关月，让他送到镜园春，特意嘱咐，给一位形容俊秀的公子。

当时鹤关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尚且以为师徒间有事商榷。现在知晓种种前因，才发觉那写着“潇云”二字的信函分明是抒情的小文章。

两个字很秀，好看，但没什么特点。

鹤关月当时一心想成为亲徒却没能成功，亲徒的名号最后落到李潇云身上。

再怎么不甘愤恨，他只得安慰自己，山月先生字也就一般般，说不定没想象得那样厉害。

又看旁边的书架，《仙名册》、《知数》、《真灵诀》，都是幼儿开蒙的读物。这里落锁十多年，谁能把破烂玩意扔到山月先生的书架上，脑袋不想要了。

只能是关主自己以前看的，后来懒得拿走了，索性留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人捡走。

鹤关月随手翻开《真灵决》，开篇道：“此间世事有三，为世、出世、入世。”

为世即隐间道，不束身心，修行者良多。

出世为无情道，绝情弃爱，命中一道情劫，渡过则成仙，不渡则根骨全碎，元神崩断，来生再无仙缘。人都割舍不断欲望，因此走得人少极了。

入世称红尘道，天人合一，心见苍山而有苍山，心知万丈红尘而生人烟，所谓“以心入道”，同天地共枯荣，便是描述此道。这法子只存在传说中，这娑婆世界里，就没有人能无悲无喜，且看荣辱纷争，而自岿然不动。

最要命的是，入了红尘道，修士就是俗人凡人一个样，压根不能成仙，这事吃力不讨好，谁乐意去做。

修者取道为私事，向来不会外传。譬如仿灵子，纵使人人默认他走无情道，只等谁赠他一道劫，他也从不说自己选了什么路。

鹤关月心想，就因如此，不会有人把他的死怪罪到李潇云头上。人们只会想李潇云令他开了情窍，他受不住自己的情劫，这才死去。

他自嘲笑了一声，人比人气死人，如若换成自己害死了仿灵子……

他漠然地合上书，冷冷想到：大约就是千刀万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