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鹤关月知她意思,无声叹息。
撩起宽大的袖摆,伸手进棺材捞起一块白中带黄的骨头片,上面的肉腐化彻底,不带一星半点。一蹭,还有些粉渣。
他说:“你如何知道的呢。”
赵解芳说:小女告诉我的。”
七后个月大的孩子怎么会说话?她不会说,但她魂魄里一个要走的人会说。
他在她的魂魄中护她数月,直到鹤关月除掉最后的残意,得以解脱。
他暂且用了后裔的身体,对曾经的女儿说了一句话:“三十年前,我多想再看你一眼。解芳,保重。”
错过的三十年亲情让一条蛇占据。它不懂得爱,只是怕死,此后给予过“女儿”什么?
太多东西。它装得妙极了,温和有礼,为人风趣。最亲近的妻女都未曾发现怪异,还庆幸此人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可它偏偏、偏偏是一条杀了人的螣蛇。
赵解芳痛苦,她也恨,更是无能为力。
鹤关月把骨头放回原处。如若她知晓“父亲”吃了自己的“儿子”,只会更是绝望。
安慰的话苍白单薄,鹤关月说不来,只能许诺:“把他葬了吧。芯子换了,但已死,且是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出现。这具骨头,仍为你父亲的遗骨。”
赵解芳悲凉道:“仙君只怕是没体验过我们这种纠结,憋在心中,亲近都说不得。好生安葬杀父之敌,令我心中如何安生。”
鹤关月的确没体验过,“那你打算如何做?”
“......”
解法无双全。最后怀着苦恨埋下,扔了、烧了“赵抬春”置办的所有东西。
鹤关月算了日子和地方,三月廿八宜安葬,方位于东南,梅花林附近有一处不错。
——
常赦当日与李潇云一起回去。他晚于鹤关月回来,但前后脚错不了多久。
远远见人回来,常赦招呼他,他也不答应。
走近了看,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几乎要贴着墙才能站住,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虽然此时还远远不到苍蝇四处留情的季节,但他眉心有沟壑,真像爬了只黑蝇子。
常赦:“潇云,你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李潇云强颜欢笑:“昨夜在外待了个通宵,有些困倦了。师兄,你见到鹤......我哥了吗?”
“在人家院子里。”
他点头,抬腿要走,常赦赶紧拉住他:“师弟,你快收拾一番,我们要回天门关。”
李潇云挣开他的袖子,抱歉道:“师兄,我须得先找我哥。昨夜与父亲见面,现在需说家事。”
“回去说也行。” 常赦坚持,他适才与师父传音,那边声音含糊有加。听闻鹤关月要留此地安排后事则说可行,只强调了需带着李潇云回来,越快越好,不必问缘故。
回去了哪还有机会把东西拿回来,一想到鹤关月或许拿到了那串真正的螣蛇骨珠,李潇云就忍不住恐惧。
他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神叨叨地呢喃,常赦什么都没有听清。
他走得又急又快,几乎跑起来到了后院,一眼见他哥那身显眼的衣裳,声音颤抖道:“哥,你过来一下。”
鹤关月皱眉,“有什么不能过来说?”
李潇云谨慎地看着赵解芳,“家事。”
在别人家说自己事,一点礼也不讲了,鹤关月轻轻对赵解芳道歉,阔步走过来。
李潇云脸上有汗,六神无主的模样,鹤关月心说有蹊跷。他只早退场了一会,是发生了什么引得李潇云这副模样。
他按兵不动,甚至试探着轻慢,李潇云也没有反应,单刀直入:“你拿走了骨珠。”
鹤关月蹙眉:“什么珠?”
李潇云眼神在晃,此时并不敢和鹤关月对视。但他又努力地吸气,手紧紧握着,咬着牙让自己平静。
鹤关月上下一扫,耻笑道:“从哪里弄的狼狈样子。”
李潇云:“你昨夜、前夜在哪里?”
“反正没去偷你东西,”鹤关月懒懒地说,“快些走吧。常师兄等着你回去呢。”
“勿要走晚了,又把过错推到我身上。”
李潇云定定地看着他。
鹤关月也垂着眼看。
很奇怪的是,他熟悉李潇云的所有眼神。欢快的、得意的、嫉恨的、贪婪的,只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在害怕,眼神却空无一物。就像这个瞬间,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器”,而非活生生的人。
鹤关月愣了一下,马上胆寒,强烈的恶心油然而生,骨珠在他衣中发烫,使他不得不暂时扶着心口喘息。
“你拿走了骨珠,”李潇云重复,“是前天的事。”
他的瞳仁放得巨大,眼眶中黑洞洞的,很长时间都没有眨眼睛,只是直勾勾盯着鹤关月。
“我拿一颗骨头珠子做什么。”骨珠太烫太烫,要燎出水泡。鹤关月怕李潇云察觉,侧过身要走。可事实上,它一点变化也没有,连怀里揣着的小蛇都没有发现异常。
李潇云歪着头,忽然松口气:“颗?”
那可是十八颗,并非只有一个。
鹤关月顺着说下去,不耐烦到了极点:“显得你爱稀奇,如何?你折根指头,用剩下九根去雕一个指骨珠也行。”
李潇云贴近,鹤关月却难以动弹,贴着墙站在远处,看着他慢慢贴近自己,手逐渐放在衣襟上,接近骨珠的地方——
忽然窜出来一条蛇,四颗尖牙挂毒,狠狠刺入李潇云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