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站在自己淌出的血泊之中,定定地看着她。
从故人重逢的激动,到发现误认的愤怒与戒备,再到重燃希望的脆弱与祈求。
冰冷的身躯没有温度,胸膛中的心脏也不会跳动,在人类看来完完全全的“已死之人”,居然能拥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半晌,奥利维尔感觉单膝屈起跪地,手心朝上,虚虚地托住那只苍白的手,俯身在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手礼。
冰冷的嘴唇落在冰冷的手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此血为证,此命为凭。”
“很好,你很有趣。”桑笑了起来,“不枉我费工夫唤醒了你,卡西乌斯。”
*
这是一段漫长的记忆,漫长到奥利维尔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奥利维尔还是卡西乌斯。
在近百年的时间里,桑大多数事后都在沉睡。
情况好一些的时候会睡上一两个月,情况差一些的时候则会睡上大半年。
每次睡醒后,她都能如常活动三五天,随后又继续陷入沉睡。
卡西乌斯就这样日复一日守在这个城堡之中,看护着沉睡的桑,尽管他知道以桑的实力并不需要任何的守护。
毫无波澜的无聊时间漫长到没有尽头,但是卡西乌斯已经习惯了。
他明明抬手就能清除灰尘,修复破损,可还是像普通的人类一样亲自擦拭每一块玻璃,给花园除草修枝,确保桑醒来的时候,城堡的每一块砖都处在最佳状态。
而在桑醒来的这三五天里,卡西乌斯就会陪着桑在大陆上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
大概因为是长生种的缘故,桑对自己每次只能醒三五天的事情接受良好,什么事情都慢吞吞地做,常常在一个城镇集市就能待上一整天。
这个时候的桑更加稚嫩无知,简直就像是一个空有少女皮囊的稚童,行为和言语完全不受控制,还想一出是一出。
前一分钟二人还蹲在卖食物的摊子前看某种加了香料的烤肉,后一分钟两人就已经掠在半空中,寻找这种肉类来源的魔兽。
卡西乌斯还没有被转化之前大概是一个贵族,因为他的言谈举止中存在着奥利维尔十分熟悉的,被严苛训练过的痕迹。
他博学多识的同时,还对桑有着过分的耐心,不仅会认真解答每一个问题,还从来不会制止桑的任何行为。
奥利维尔也从长久的相处中,发现了桑的某些自我限制的条件。
比如她从来不会主动杀生,即便是招惹到了她,也顶多被她打个半残,除非对面的生物先对她动了杀心。
身为暗黑种,她显然是享受杀戮的,所以她很乐意见到有人对她起杀心。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其他生物一个痛快,直接把它们变成肉泥,心情差的时候就会像之前奥利维尔见过的那样,分批扯断身体的部分,慢慢折磨致死。
唯一让奥利维尔有所困惑的是,她从未见到过桑进食,也没见过她因为饥饿而感到不适。
卡西乌斯是始祖的眷属,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扼制自己的本能,可仍然会控制不住被饥饿感支配。
奥利维尔在卡西乌斯的记忆之中,也理所当然地感同身受了他的饥饿感。
先是胃部有隐隐的不适,紧接着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会开始抽动。
强烈的渴望从灵魂深处苏醒,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脑海没有其他空隙可以进行思考,全部都被血液填满。
等奥利维尔醒神的时候,自己手中就已经抓着那个折断了脖子的可怜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裙子,无名指上还戴着崭新的金属戒指,歪过头去的时候,淋漓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卡西乌斯淡定地松开手,任凭女人摔落在地,皱着眉从怀中掏出雪白的绢布,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沾染了血液的手指头,仿佛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奥利维尔作为女王麾下的大公,曾经也上过战场,杀过人。
甚至在统治自己的领地的时候,他也为了杀鸡儆猴处死过一些闹事的民众。
他自诩并不是良善之人,可这种对待人命就像对待碾死的臭虫一样的感觉,还是让他有点想吐。
光明教会对待暗黑种的态度是有原因的。
对血族来说,人类确实就像是餐桌上的鸡鸭牛羊一样,不需要任何敬畏。
这不是道德或者别的什么,仅仅只是种族特性。
就像鱼吃虾米,也像鸟吃蠕虫,如此理所当然。
也正是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才可怕,需要被警惕与清除。
“你破坏规矩了,卡西乌斯。”
当晚,回到城堡的卡西乌斯,面对的就是刚刚苏醒的,心情差到极点的桑。
她并没有睡棺材的习惯,坐在那张围着黑天鹅绒床幔的床铺中间,长长的银发流淌开来,瀑布一般在床侧垂下,发尾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卡西乌斯半跪下身体,用擦拭干净的手指托起那一截银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铺着绸缎的床铺上,这才缓慢开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规矩?”
“不可以随便杀害其他生物,除非它们对你起了杀心。”
“这真是有意思。”卡西乌斯扯了扯嘴角,但很快又垂了下来,“恕我直言,血族从未有过这种规矩,即便是母亲大人也没有限制过其他血族,您恐怕是被什么奇怪的生物灌输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奥利维尔能感觉到,桑此刻很生气。
这个时候的桑显然更加沉不住气,因为下一刻,卡西乌斯的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在了地上。
嗵——
可怖的巨大力道直接贯穿两层楼板,在一层地面上摔出一个大坑。
卡西乌斯被摁在坑底,全身毫发无伤,只是被灰尘落了满身。
没了圣水与银器,血族的身体几乎可以说是刀枪不入。
“你好像忘了你现在的主子是谁。”桑赤脚站在三楼的洞口处,居高临下地往下望着坑底的卡西乌斯,眼瞳中的血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看来是时候让你长点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