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教室安静得不太正常。
那种静不是午休时那种带着呼吸声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偶尔有人翻书,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荷葉靠窗坐,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斜前方的陈阳抬了抬头,笔尖停了片刻。又低下去。
佐藤阿姨的声音,那句“她走了”,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叶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这双手递过纸巾,接过糖,在男厕隔间里颤抖着擦过陌生的身体。做过很多事——拧过瓶盖,搬过行李,在军训的太阳底下撑过十七分钟的蹲姿。但没有一件,能让她回到东京,回到妈妈身边。
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叶何。”
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反应。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猛地抬头。
陈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四个边角都磨出了白色的毛边。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你怎么了”的追问,是更小心的、试探性的观察。
“你没事吧?”他问,“刚才叫你好几声了。”
荷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摇了摇头。
陈阳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封面朝上。
“高一整年的数学笔记。”他说,“重点、公式、易错点,用红笔标了注解。”
他顿了顿。
“你先看这个,比课本条理清楚。”
荷葉低头看那本笔记。深蓝色封皮,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个小小的“陈”字,笔画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几乎像印刷体。第一章“集合”。黑色笔一条条列出知识点,旁边红笔补充——
“注意:‘研究对象’必须是确定的,比如‘高个子’不行,‘身高超过180cm’才行。”
“空集符号?,别写成希腊字母φ。考试写错扣一分。”
“课后习题第三题,全班错了一半。重点看。”
红笔字迹比黑字潦草些,但每条注解都短,像提前知道哪里会绊倒人。每一处补充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容易错,我帮你标出来了。
她想起林知夏讲题时也会这样,用笔尖点着题目,说“你看,这里”。
她盯着那些红字,眼眶有点发酸。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纸面有点凉。她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你……”她声音有点哑,“自己不用吗?”
“都在脑子里了。”陈阳说,“我有个草稿本,需要的时候再默一遍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本笔记的封皮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又说:“笔记这种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荷葉的手指抚过纸页。纸张有点糙,是学校门口三块钱一本的横线本。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有些页码的右下角沾过水,字迹洇开了一小片,又被新的字迹盖上去。上面的字迹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用的字帖——一笔一划,毫不含糊,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陈阳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叶何。”
她抬头。
“数学课代表说,下周第一次月考。”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集合和函数是基础。你这几天把这两章过一遍,后面才跟得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懂的随时问我。”
月考。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她从恍惚里浇醒了一点。她想起课本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和“?”的区别她还没搞懂,“f(x)”那个括号里的字母到底代表什么她也不知道,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只是一堆弯弯曲曲的线,像心电图的波纹,完全读不懂。
她点了点头。
陈阳没再说什么,走回自己的座位。
荷葉低下头,重新看那本笔记。她翻回第一页,从“集合的定义”开始看。
“把一些能够确定的、不同的对象看成一个整体……”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能够确定”四个字,她用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对照旁边的红笔注解。读得很慢,像小学生认字。翻页的时候,她下意识用指尖沾了一下嘴唇。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一瞬——然后还是做完了。
读到“空集”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住了。
空集。?。一个圆圈加一条斜线。
什么都没有的集合。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