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红笔注解写着:“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记住,空集?A,永远成立。”
她看着那行字。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却哪里都在。
像她自己。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读。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升上去,又落下来。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很快又压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很轻,椅子被小心地推进桌底,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陈阳还坐在座位上,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偶尔停一下,又继续。他的草稿纸不是胡乱涂的,每道题的演算都圈在一个方框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下晚自习。
她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到陈阳桌边。
“这个……”她把笔记递过去,“我先还你。明天再借。”
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你拿着吧。”
他的笔没停。
“月考完再还。”
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看她。
荷葉握着那本笔记,站了两秒。
“陈阳。”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陈阳的笔尖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我在帮你你应该感激”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问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军训的时候,”他说,“被罚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哭。”
他顿了顿。
“廖凯说你拖累全班,你也没辩解。”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蹭过眼角,擦过那道浅疤。
“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会随便认输的人。”
他说完,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荷葉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在题目上,笔尖稳稳地移动,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数字和符号。
她想起军训第三天,廖凯嘲讽她“拖累全班”,陈阳挡在她前面。他的背不算宽,但那一下挡得很干脆。他说“她不是故意的”,声音不大,但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转身走回座位,把笔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又往回拉了一点,确认不会夹到页角。
抬头时,陈阳还坐在那里。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眼角的疤像一道很旧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
书包沉甸甸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灯还亮着。陈阳还坐在那里。整个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背影小小的,嵌在一排排空桌椅中间。
她转回头,走下楼梯。
夜色很凉。操场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落了一些,堆在跑道边缘,被路灯照成浅黄色。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只纸船。前天晚上折的,用林知夏给的草莓糖纸。粉红色的糖纸,折的时候沙沙响,折到第四步的时候差点撕破。船底塌了一点,棱角磨圆了,但还认得出来是只船。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月考在下周。数学几乎要从头学起。物理化学的公式还没开始背。语文的古文她连读都读不顺,《滕王阁序》第一段就有五个字不认识。
但她不觉得那么慌了。
不是突然变聪明了,也不是问题解决了。只是书包最里层那本笔记,硬硬的,硌着后背。
那根绳子,她握住了。
她走出校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过水泥地,拖过校门口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
身后,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先是三楼,然后是二楼,最后是一楼走廊尽头的那盏。
夜色浓得只剩下路灯和她。
她攥了攥书包带。
继续往前走。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