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切过窗框,将桌面分为明暗两半。荷葉的课本搁在分界线上。教室里,灯只亮了一排。
她从书包最里层抽出陈阳的深蓝色笔记,翻到“集合的定义”那一页。
她用笔画过横线的“能够确定”四个字旁边,有一行红笔注解。陈阳的字,比正文更潦草些:“{x|x是今天穿校服的人}——(客观,可验证);{x|x是长得好看的人}——(主观,不可验证)。”
她盯着那行字。
如果把自己定义成“森荷葉”——那个在东京长大的、妈妈教她写汉字的、接了一通电话就再也回不去的女孩——这个集合,是不确定的。因为她的手不是她的手,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她坐在这里,但“这里”不是她的教室。
但如果定义成“坐在这个座位上的转学生”呢。
这个集合里只有一个人。今天坐在这里,明天也会坐在这里。穿校服,背书包,面前摊着数学笔记。确定。不需要任何别的条件。
她在这个想法上停了很久。
然后翻开草稿纸,在第一行的空白处写了一个“{x|x=}”。写到等号后面,笔停了。
晨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在她的笔尖上。黑色的笔杆被照得微微发亮。笔尖的墨水在纸上凝出一个极小的圆点,欲滴未滴。
她没有填。
翻到下一页。“集合的基本运算:并集、交集、补集。”
并集的符号像个U。交集的符号像个倒过来的U。补集是一个小写的c,挂在字母的右上角,像一只小小的耳朵。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遍,画到补集那个小耳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耳朵画歪了。她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画。这一遍稳了一点,没歪。
她又画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那只小耳朵长得像课本上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密。有人推门进来,书包扔在桌上,椅子拖过地面。有人站在走廊里背英语,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荷葉没有抬头。
她开始做课后习题。
第一题:“设A={1,2,3,4},B={3,4,5,6},求A∪B和A∩B。”
她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并集是合在一起,交集是共同的。她在草稿纸上写下——A∪B={1,2,3,4,5,6}。A∩B={3,4}。写完,翻到课本最后对答案。对了。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答案。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将‘{1, 2, 3, 4, 5, 6}’和‘{3, 4}’又描摹了一遍。
第二题错了。她把补集和交集搞混了,算出一个课本上没有的答案。她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全集U={1,2,3,4,5,6,7}”的时候停住了。她漏看了“全集”这两个字。
她在“全集”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一遍对了。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她一道一道往下做。
做到第七题的时候,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张。数字挤在一起,有些被划掉了又重新写,墨迹洇开一小片。她把做对的题目在旁边打一个小小的勾,做错的用红笔圈起来,在下面重新算一遍。
红笔是陈阳的。昨天他把笔记递给她的时候,顺手把这支笔塞在了封皮里,说“你用得着”。笔杆被咬过,尾端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每做完一页,她就把草稿纸摊在膝盖上,对着光,看清纸上每一道的褶皱。用拇指碾过每一道折痕,直到纸角硬得像刀片,才把它钉进笔记的夹层里。
一张。
又一张。
早自习铃声响了。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喇叭传出来,先是很尖的一声长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短音。
荷葉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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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间,她被“定义域”卡住了。
陈阳的红笔注解写在函数那一章的开头,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定义域就是x能取的范围。注意分母≠0,根号下≥0。”
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明白为什么f(x)=1/x的x不能是0。1除以0,为什么不能算。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1/0=?”。问号画得很用力,描了两遍。
上课铃响了。她把笔记合上,但没有收进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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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的时候,荷葉没有去食堂。
她把笔记重新摊开,翻到函数那一章,和课本并排摆着。
教室后排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晒了一上午的草腥气。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去,球鞋蹭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听起来闷闷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定义域”。
肚子叫了一声,很轻。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纸船——粉红色的糖纸,已经在口袋里揣了两天,船底被汗水浸得半透明,棱角磨得发毛。原本鲜艳的粉红色,现在只剩下一层黯淡的底色,只剩下一团皱巴巴的、黏糊糊的废纸。
她把纸船放在桌角,继续看题。
“你没吃饭。”
声音从门口传来。荷葉抬头。
林知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塑料袋,提手系了个结,里面装着两个食堂的白面馒头。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袖口卷到小臂。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荷葉桌上。馒头还温着,隔着袋子能摸到一点软。食堂的白面馒头,拳头大小,表皮微微发黄。
“食堂快收了。”林知夏说,“只有馒头了。”
荷葉看着那两个馒头。
“你吃了吗?”她问。
林知夏没回答,在荷葉前座的位置坐下来,侧着身子。她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荷葉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只有面的微甜,嚼久了有一点点酸。馒头干得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她就着那瓶水,硬生生把它顺了下去。
水流进胃里,温的。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喂的白粥。也是这种暖得人鼻子发酸的温度。
她咬住腮帮子,把那股酸气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发现她没吃饭。是因为有人记得。
林知夏没有看她。她从口袋里摸出语文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明天要默写。”她说,“你‘之’字还没背。”
她把本子翻开,笔尖在“之”字的用法那页点了一下。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定语后置的标志、宾语前置的标志、代词、动词“去、往”。每一条旁边都配了一个例句,例句后面括弧里标着出处。字迹很小,很挤,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荷葉一边啃馒头一边看那些例句。看到“宾语前置的标志”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何陋之有”——有什么简陋的呢。
她盯着那个“之”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现在也是“叶何之有”。在叶何的身体里,做着叶何要做的事,说着叶何要说的话。她是那个“之”,被提前了,嵌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句子中间。
笔尖顿了一下。
她在“何陋之有”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有什么简陋的呢。
她忽然想起叶何的语文课本。不知道他以前学到这一课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旁边写这样一行字。
馒头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知夏把语文笔记本推过来。“‘之’字六种用法。你抄一遍。”
荷葉接过来,翻开自己的语文笔记本。她的本子还几乎是新的,只在前几页记了一些零散的拼音和注释。她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宾语前置的标志”时,她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她在那行小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然后继续往下抄。
抄完最后一个例句,她把笔记本合上,推还给林知夏。手指碰到笔记本边缘的时候,指尖擦过林知夏的手背,只一瞬,温的。
荷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定义域。”她开口,把笔记推到两人中间,指着“定义域”三个字,“为什么x不能是0?”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她拿过荷葉的笔,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个“1÷0=?”。
然后画了一个很大的叉。
叉的两笔都画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