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早上七点从镇上出发。先坐大巴到市里,再转火车。硬座,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父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他没说话,父亲也没说。对面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陈阳看了一会儿窗外,黑夜吞噬了列,车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右眼角那道疤,在玻璃上映得很清楚。
抵达昆明是次日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车站的灯白得晃眼。没有休息,他们接着又转了一趟大巴。
那趟大巴在盘山路上绕了五个小时。弯多,颠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吐了两次。父亲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又递了半瓶水。
最后换三轮,坐了四十分钟。从镇上到村口,二十里山路。路是砂石铺的,三轮车突突突地颠,陈阳坐在车斗里,手抓着车帮子。路两旁的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竹子,密得挤在一起。三月刚进春天,山上的树已经绿了,竹林里冒出尖尖的笋,笋壳上还挂着露水。山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三轮车的柴油烟。拐过一个弯,坡上开了一片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碎碎的,风一吹就散。
到的时候是下午。
学校蹲在半坡上,两排平房,一字排开。白墙是十几年前刷的了,墙根让雨水洇出一圈黄印子,墙皮有几处鼓了包,但没掉。窗户是铝合金的,那种老式的银白色,玻璃一块都没碎,擦得反光——大概是谁刚擦过。每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班牌,班牌上的字是毛笔写的,漆掉了色,但字还能看清。
操场是水泥地,裂缝里长出几丛野草,旗杆在正中间,红旗褪成淡粉色,风一吹啪啪地响,边角的地方抽了丝。操场边上有一副篮球架,篮筐是铁的,生了一层浅锈,篮板上的白漆起了皮,一圈一圈往上翘。角落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新的旧都有,歪歪斜斜靠在一起。
教学楼侧面的墙上刷着一条标语,字是用红漆写的,掉了一多半,只剩“……教育……未来”几个字。
陈阳站在操场中间。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竹林里那种湿漉漉的青草味。他听见教室里有人念课文,声音不大,但齐,隔着窗户传出来。
“这学校,哪年建的。”他问。
“差不多你出生那年。”父亲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掂,“那几年上面拨款,修了好几个这样的学校。当时挺新,现在旧了。学生也比那时候少——好些跟着父母出去了。”
他说着往里走,走到最东头那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也是毛笔写的:五年级。字迹和校门口那块一模一样。
“学生少,东西旧,但还能用。”父亲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印在木头上,“能用就不算破。”
他听见里面有人背书。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声音不大,但很齐。二十几个孩子挤在四排旧课桌后面。课桌旧,但摆得整齐——没有歪的,没有缺腿拿砖头垫的,只是天花板上裸露着电线的电灯展现着这间教室的年龄。
黑板是那种老式的毛玻璃黑板,嵌在墙上,右下角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黑板擦倒是挺新的,毡子上沾满了粉笔灰。粉笔用到只剩指节长,搁在粉笔槽里,旁边还放着一盒崭新的粉笔,还没开包装。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老师,二十出头,戴眼镜,T恤外面套了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没有拿着课本儿,讲解的时候显得磕磕绊绊的——似乎在学生面前念课文这件事让他紧张。偶尔还得停下来翻翻课讲台上的教案,再接着讲。
随着下课铃响一个男孩跑出来。十岁左右,头发很短,衣服袖口脱了线,露出一截手臂。站在父亲面前,歪着头看陈阳。
阿布从教室里跑出来,在父亲面前站定,歪着头看陈阳。
“陈校长,这就是陈阳哥哥?”
“对。”
男孩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听说你打架超厉害的!陈校长说你——”
“阿布。”父亲叫住他。语气温和,但话头被截断了。
阿布吐了一下舌头,话没说完,但看陈阳的眼神明显带着亲近。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围在阿布身后,都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那明显不是恶意。
陈阳站在那儿,手还插在裤兜里。他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在翻手上的课本。
陈阳不明白孩子们为什么都这样看着自己,那种奇怪的眼神,似乎有点像敬佩?
随着上课铃的敲响,孩子们也就散了。陈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父亲拎着帆布包走在前面,陈阳跟在后面。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作业本和教案本。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毛笔写的。窗帘洗得发白,边角的地方磨出了线头。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戴着老花镜在改作业。握笔的手有点抖,但字写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见陈阳,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
“李老师,这是陈阳。”父亲把帆布包放在自己桌上,“来住段时间。”
李老师把笔搁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过来。那只手很瘦,骨节硌手,但暖和。
“常听你爸提起你。个子真高。”
陈阳握住那只手,叫了声李老师。没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父亲替他说了:“在那边压力太大,过来放松放松。反正我在这儿,功课耽误不了。”
“好事。你如果学习上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李老师点点头,没多问。
另一个老师年轻些,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的教案摊开着,一个字没写,钢笔搁在纸面上洇了一小团墨。他听见说话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压出来的印子。
“哦,来了。”他站起来,T恤前襟上沾着一块粉笔灰,“我姓周,支教的。”他挠了挠头,“昨晚备课备太晚了——没听见你们进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老师躲开父亲的目光,把教案翻了个面,像是怕人看见上面的空白。
七
阿布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