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在前面,后面跟了三个。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背了个竹篓,篓子里塞满了笋,笋壳上的泥还是湿的。另一个男孩裤腿上沾着草籽,怀里抱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菌子,菌伞上还粘着松针。最后面那个骑着辆自行车,后座绑了个编织袋,车把一拐停稳,从后座上卸下袋子,抱过来——里面是剁好的兔肉,用芭蕉叶包了好几层,血水还是洇出来一点。
“陈校长!阳哥!”
阿布先冲到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亮出来——一兜野蘑菇,用头巾包的。头巾是他奶奶的,花色洗得发白了。
“这是鸡枞,这是牛肝菌,这几个我不认得,我妈说能吃。”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张阿婆让带给你们。”
后面几个孩子跟着到了。扎羊角辫的女孩把竹篓卸下来。抱菌子的男孩把菌子串搁在石墩上,蹲下来揉胳膊,草绳勒了一道红印子。骑自行车的男孩把兔肉放在石墩旁边,拿袖子擦了把汗。
“我阿爷前天套的,”他指着兔肉,“腌好了才让我拿来。说鲜的搁不住,腌了能多吃几顿。”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他看了看石墩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几个孩子。
“你们几个,中午没休息?”
阿布咧嘴笑,缺了门牙的豁口灌进风。“我们跑回去报信了!说你接阳哥去了,今天肯定回来。大伙儿早就把东西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
“大伙儿?”陈阳在旁边问了一句。
“就是——”阿布掰着手指数,“我们寨子,还有张阿婆他们寨子,还有他——”他指了指骑自行车的男孩,“他们那边的。都知道陈校长去接你,好几天前就说了。”
扎羊角辫的女孩小声补了一句:“本来大伙儿说要来。后来阿布说,陈校长肯定不答应,不如让我们送过来。”
阿布在旁边使劲点头:“对,我们的心意,陈校长不会不收的。”
父亲把粉笔搁在窗台上。他蹲下来,拿起一朵鸡枞看了看,又闻了闻。
“张阿婆采的?”
“嗯!她天没亮就上山了,说雨后出菌子,不去就没了。”
“这朵好。”父亲把鸡枞放回去,站起来,“跟你阿婆说,以后不安全,少上山。”
阿布挠挠头,没有说话。
骑自行车的男孩把兔肉往前推了推。“陈校长,这个——”
父亲看了一眼那包兔肉,又看了看几个孩子。
“东西收下了。你们回去跟大伙儿说,谢谢。”
几个孩子没动。阿布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还有事?”
“陈校长,”骑自行车的男孩挠了挠头,“我阿爷说明天赶集,问你要不要带什么。”
“不用。学校不缺。”
几个孩子转身跑了。骑自行车的男孩把车头一拐,阿布跳上后座,另外两个跟在旁边跑。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阿布在后座上晃了晃,一把抓住骑车男孩的衣服。一群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往寨子的方向拖过去。
父亲把笋和菌子抱起来,往灶房里走。陈阳拎起那包兔肉跟进去。灶房里母亲正在削洋芋,看见他们进来,手上刀没停。
“回来了?”
“回来了。”父亲把笋放在灶台旁边。
母亲看了一眼兔肉。“有肉。”
“嗯。还拿了鸡枞和牛肝菌。菌子搁不住,今晚得吃掉。”
“知道了。”母亲擦了擦手,接过兔肉,打开芭蕉叶闻了闻,“腌得正好。今晚炖了。笋明天切了炒,菌子今晚煮汤。”她把兔肉放进木盆里,又看了看地上那竹篓笋和几串菌子,“有条件也是给上面申请个冰箱吧,去上镇里也不太方便,孩子多了,肉总是需要买,。”
“你咋把这些鸡蛋煮都给上吧。”父亲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个笋剥壳,“几个孩子这两天来回跑,多补点。”
“鸡蛋不多了。”
“我明天赶集去买。”
母亲没再说什么。父亲把剥好的笋放在盆里,又拿起一个。笋壳一片一片撕下来,发出呲呲的声音。
陈阳靠在门框上。他想问点什么,又不太知道问什么。这地方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光脚的孩子,没有破到露出脚趾的解放鞋。阿布脚上那双鞋底磨薄了,但鞋面是好的。骑自行车的男孩那辆车锈得厉害,但链条上着油,骑起来一点声音没有。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信号格只剩一条。
“这学校,”他最后问了一句,“是政府办的?”
“嗯。建了好几十年了。”父亲把笋壳拢到一边,“之前有别的老师,后来一个个调走了。我过来的时候也想着待几年就走。”
“后来呢。”
父亲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剥好的笋端到灶台边。母亲正往锅里放兔肉,锅铲碰着铁锅,叮的一声。
“这里总归是需要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