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翻了个身,行军床咯吱咯吱响。
门被敲了两下。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阳阳,出来吃点东西。”
他起来开门。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碟咸菜。父亲和李老师的房间就在隔壁,两扇门挨着,门前是一块踩实了的小坝子,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
父母房间不大,和他住的那间差不多。行军床靠墙,旧课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当桌布,桌上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一个用砖头和木板搭的书架,上面码满了书,没有一本歪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顺着窗沿垂下来,长得好。床头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大一双小。桌上摊着父亲的教案本,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搭着母亲的围巾。
母亲盛了三碗粥,一碗给父亲,一碗给李老师,一碗搁在陈阳面前。桌上还有一碟咸菜。然后她又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着往外走。
“我去给那两个送过去。”她推开门,脚步声往另一头去了。
陈阳端起碗,低头喝粥。父亲和李老师坐在旁边,各喝各的,偶尔说一句学校里的事。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沿上,没放稳,晃了一下,碰着了桌角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滑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照片散了一地。
陈阳低头。一张正面朝上,是个穿学士服的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旁边几张,有蹲在黄土坡上写作业的,有举着篮球跳起来投篮的。最下面那张,是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白衬衫,袖口洗得发毛,站在教室前面,身旁围了十来个孩子,嘴角有一点笑意。
没有人说话。
父亲放下碗,弯腰把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张都拿得很小心。他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放进铁盒子里,盖子合上,卡扣啪嗒一声扣紧。然后把铁盒子放回桌角,靠墙的位置,不碍事,但一伸手就能够到。端起碗,继续喝粥。
陈阳看着那个铁盒子,有点好奇,但也没多问。
屋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推开,母亲端着空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空碗。她把碗收进盆里,围裙上又沾了一点粥渍。
九
上午,父亲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用到只剩一个头,换一支继续写。下面二十几个孩子仰着头,没人说话,也没人趴桌子。陈阳坐在最后一排,腿伸不直,膝盖顶着课桌底板。
他没听课。
不是父亲讲得不好。是他坐不住。眼睛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了的问号。墙角那张课桌的桌腿底下垫了一块木头片,木头片已经被踩得起了毛。窗户玻璃擦得干净,窗台缝里长了一棵小野草,被风吹得直晃。后排墙上贴着一张手抄报,题目是“我的理想”,字写得不齐,但画了一面很大的红旗。
他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男孩身上。大概十岁,课本摊在桌上,书页翻得起了毛边。男孩听得认真,手里攥着铅笔,在课本空白处跟着记板书的字。举手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臂上露出几道红印子,像是被细竹条抽过,已经不肿了,就剩几道浅浅的痕迹。
陈阳看了那几道印子一眼。男孩没注意他在看,正挺直了背举手,胳膊肘差点碰着陈阳的课本。父亲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捧着课本,念得很大声。有个字念错了,旁边的同学小声纠正他,他重念了一遍,正确的。坐下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但嘴角是扬着的。袖子滑到手腕,他没扯。
下课铃响了,一群孩子呼啦跑出去。男孩从陈阳旁边挤过去,被陈阳揪住了书包带子。
“你手上怎么回事。”
“这个?”男孩低头看了看手臂,满不在乎地撸起袖子,“我爷爷打的。”
“为什么打你。”
“上回语文差了五分。”他把书包带子从陈阳手里拽回来,也不急着跑,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打几下又不会怎么样。我爷爷说了,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考不好对不起老师,也对不起他跟我奶奶。他说他也没文化,讲不来道理,打两下让我记住。”
说完咧嘴笑了一下,袖子往下一扯。“不疼了。我下次考好就行。”
说完就跑了。操场上,他已经追上阿布,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笑成一团。袖子被风吹起来,手臂上的印子在太阳底下红的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