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走了,家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晚晚还是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跟小芳玩,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饭时,那个总是捧着书、说话慢条斯理的三哥不在了;晚上,煤油灯下少了一个伏案写字的身影;她遇到不会写的字,也不能立刻跑去问三哥了。她开始数日子,星期一,星期二……盼着星期天快点到。
第一个星期天,林向北是下午回来的。晚晚一整天都坐不住,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直到太阳偏西,村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晚晚欢呼一声,像只小燕子似的飞跑过去。
“三哥!三哥回来啦!”
林向北下了车,脸上带着一路骑车的风尘和回到家放松的笑容。他变了一点,好像更精神了,皮肤也白了些(可能是城里晒得少),鼻梁上那副旧眼镜换成了新的黑框眼镜。他弯腰,一把抱起扑过来的晚晚,掂了掂:“晚晚,想三哥没?”
“想!”晚晚用力点头,搂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陌生的肥皂味和墨水的味道,但依然是熟悉的三哥。
林向北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晚晚:“给,三哥给你带的。”
晚晚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上面还印着一只小熊猫,憨态可掬。“橡皮!还有熊猫!”晚晚惊喜极了,她用的橡皮都是大哥用剩的、黑乎乎的小疙瘩,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好看的橡皮。
“嗯,县城文具店买的。写字写错了,用它擦,擦得干净。”林向北笑着说。
晚饭格外丰盛,王秀英做了好几个菜,虽然大多是素菜,但油水足。一家人围坐,听林向北讲学校的事。他说县一中很大,有好几排红砖瓦房,有操场,有实验室,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说他住的是大通铺,一个屋住十二个人,来自各个公社,有的同学说话口音很怪。说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好,有馒头,偶尔还有肉,但得抢。说老师讲课讲得深,作业也多,晚上还得上晚自习……晚晚听得入了迷,觉得三哥去的那个地方,又大又神奇,还有点让她敬畏。
吃完饭,林向北又从包里拿出几本旧杂志和一本用过的作业本,递给林向西:“二哥,这是我在学校图书馆借的旧《人民画报》,上面有家具图样,你看看,也许能用上。这本子我用完了,背面还能打草稿。” 又对王秀英说:“娘,这是我们语文老师推荐的课外书单,我抄了一份,您看看,以后有机会找给晚晚看。”
他惦记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晚晚摸着那块宝贝熊猫橡皮,看着三哥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虽然一个星期没见,但三哥还是那个三哥,只是好像懂得更多,看得更远了。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等三哥回家,就成了晚晚一星期里最期盼的时刻。三哥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东西,不一定贵重,但总是她没见过、或者特别需要的。有时候是一支削好了的、带彩色花纹的铅笔;有时候是一个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笔记本;有时候是一小包五颜六色的玻璃纸水果糖,糖吃完,糖纸可以攒起来;有时候就是一张特别漂亮的、印着风景或者人物的糖纸,他会仔细地抚平,夹在书里带回来。
晚晚把这些小礼物都当宝贝收着。铅笔舍不得用,只在最重要的作业上用一下;笔记本留着记她认为最重要的事;糖纸更是她的珍藏,每一张都按照颜色、图案分门别类,夹在那本夹着木花、已经快散架的本子里。想三哥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枣树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看那些糖纸。红的像晚霞,绿的像树叶,黄的像麦浪,上面印着牡丹、月季、水果,还有“北京”、“上海”的字样。透过阳光看,糖纸闪闪发亮,像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梦。她记得哪张是三哥第一个星期带回来的橘子糖纸,哪张是中秋节带回来的奶糖纸,哪张上面印着一架小飞机……数着这些糖纸,好像就能数出三哥离开家又回来的次数,能感觉到他每次回家带来的那份遥远的、属于县城和学校的气息。
有一次,林向北回来,脸色不太好,有点咳嗽。王秀英一问,才知道他有点着凉,加上学习累,饭也没好好吃。那天晚上,晚晚把自己攒了快一个月、一直没舍得吃的一块动物饼干(是大哥上次带回来的),悄悄塞进三哥的挎包里。第二天林向北回学校发现了,给家里写信时特意提了一句,说饼干很甜,晚晚真懂事。王秀英念信时,晚晚的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比吃了糖还甜。
日子就在这一次次的离别和重逢中,慢悠悠地过去。地里的庄稼绿了又黄,收了又种。晚晚的本子越来越厚,木花的香气里混进了糖纸的甜香。林向北的脸庞渐渐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有了青年的棱角,眼神更加沉稳睿智。他每次回来讲的故事也越来越丰富,从学校的趣事,到国家的大事,到书本里广阔的世界。晚晚听着,心里那个“我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像三哥一样”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知道,三哥走的是一条虽然辛苦但充满希望的路,而她,正沿着三哥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努力地向前走着。那一张张糖纸,就是这条路旁,最甜、最亮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