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哥林向北坐上火车,去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北京,林家小院的日子,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时不时地被轻轻扯动一下。那根线,就是邮递员老陈送来的、盖着北京邮戳的信。
信是林向北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寄回来的。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但总不会缺席。信封是那种印着学校抬头的牛皮纸公文信封,方方正正,右下角印着“北京XX工业大学”的红色字样,透着股让人肃然起敬的“公家”气派。信封上的字,是林向北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力透纸背,收信人总是写“父亲林建国、母亲王秀英亲启”,落款是“儿向北敬上”。
对林家来说,每次收到这样的信,都像是过节,是家里最重要、最庄严的时刻之一。信通常是在下午送到,王秀英如果在家,会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手掌抚平信封的边角,放在堂屋柜子最显眼、最干净的地方,用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子压住,等晚上一家人齐了,再拆开一起看。如果王秀英在学校,信被放在窗台上或者门缝里,晚晚放学回来看到,会像捧着宝贝一样,轻轻地拿进屋,放在娘指定的地方,然后眼巴巴地盼着娘和爹快点回来。
这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已经有点凉了。晚晚放学回家,一进院门,就看见窗台上躺着那个熟悉的、印着红字的牛皮纸信封!她的心“怦”地一跳,小跑过去,拿起信封。信封沉甸甸的,比以往似乎厚了一些。她仔细看了看邮戳,是十月十号从北京寄出的,今天十五号,路上走了五天。她小心地把信封拿进屋,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子上,用搪瓷缸子压好,然后就开始坐立不安,写作业也静不下心,隔一会儿就看看日头,盼着娘和爹快点回来。
终于,天擦黑的时候,王秀英下班回来了,林建国也开着拖拉机“突突”地进了院子。晚晚立刻迎上去:“娘!爹!三哥来信了!厚厚的!”
“哦?又来信了?快,拿过来看看。”王秀英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林建国也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堂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煤油灯跳动着温暖的光。王秀英小心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信纸,大概有四五页,写得密密麻麻。她展开信纸,就着灯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父母亲大人膝下:见字如面。儿已于上月平安抵达学校,一切安好,请勿挂念。今日提笔,将学校与北京所见所闻,略述一二,以慰亲怀……”
信的开头总是这样文绉绉的,是林向北写信的习惯,透着对父母的尊敬。接着,他详细汇报了自己的近况:学习已经跟上,课程很多,有高等数学、机械制图、金属工艺学等等,作业不少,但能应付;食堂的饭菜比家里油水足,有白面馒头和大米饭,偶尔有肉,他吃得饱;宿舍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有城里也有农村的,相处还算融洽;他已经申请了助学金,虽然不多,但能补贴一点生活费,让家里别太惦记。
这些家常话,王秀英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好像要把儿子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融进心里。林建国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或者“嗯”一声。林向东、林向西、赵红梅也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笑。晚晚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她想象着三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对着黑板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想象着他在食堂里,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碗,排队打饭;想象着他和天南海北的同学一起,在宿舍的上下铺说笑。虽然没见过,但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大、很热闹、很有意思的地方。
汇报完近况,信的内容转向了林向北对北京和学校的描述,这也是晚晚最爱听的部分。王秀英继续念,声音里也带上了惊奇和自豪:
“……我们学校很大,从东门走到西门,快步走也得二十多分钟。有好几栋教学楼,都是三四层高的红砖楼,窗户特别大,亮堂堂的。还有专门的图书馆,儿前日第一次进去,真是吓了一跳!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密密麻麻全是书!有中文的,外文的,厚的薄的,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轻轻的脚步声。儿想,这里面的书,怕是几辈子也读不完。管理员老师说,全校有几十万册藏书呢!”
“几十万册!”林向西忍不住惊呼,“那得多少屋子才装得下啊!”
“图书馆……”晚晚喃喃地重复,脑子里努力想象着“从地上堆到房顶”的书架是什么样子。她想起自己那本翻烂了的《小兵张嘎》,还有娘学校里那几本破旧的课本,觉得几十万册书,简直是个无法想象的数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王秀英接着念,语气更加生动:“……北京城真是大得没边。上星期天,我和几个同学去了天安门广场。那广场,听说能站下一百万人!地面铺着大块大块平整的石板,特别干净。天安门城楼就在广场北边,红墙黄瓦,又高又大,跟画上、跟人民币上印的一模一样,但亲眼看到,觉得更雄伟,更气派!广场上人很多,有拍照的,有散步的,还有放风筝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高高矗立着,我们还在那儿静立了一会儿。可惜那天毛主席纪念堂没开放,没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