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像二嫂手绢上绣的小兔子那样吗?”晚晚想起周小兰绣的活灵活现的兔子。
林向西憨憨地笑了:“那不一样。木头雕花,是用凿子一点点凿出来的,是另外一种好看。等雕好了,你来看。”
最考验手艺的环节是开榫凿眼和组装。衣柜的各个部件,全靠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连接,不用一根钉子。榫头的大小、角度,卯眼的深浅、位置,差一丝一毫都不行,紧了装不进去,松了不结实。林向西按照刘爷爷教的方法和刘爷爷在图纸上的标注,用最锋利的凿子和锯子,一点点地抠,一点点地修。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有时候一个复杂的榫头要反复修好几次,直到能和对应的卯眼严丝合缝地扣进去,用手一拍,“嗒”一声轻响,结合得稳稳当当,他才长长舒一口气。
刘爷爷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有时蹲在旁边抽袋烟,默默看着,不说话;有时上前用手摸摸榫卯的接合处,点点头;偶尔也会指出一点小问题:“这个肩口还有点虚,再修掉一丝。”林向西就立刻重新修整。
最后是雕花。选的是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线条流畅,寓意也好。林向西用铅笔在柜门上轻轻画好样子,然后拿起小号的圆凿和平口凿,手腕悬空,屏住呼吸,沿着画好的线条,极轻极稳地运刀。木屑细细地剥落,花纹渐渐显现。他雕得很慢,很小心,生怕一失手毁了整块门板。晚晚来看时,只见木屑纷飞中,那些缠绕的枝叶和莲花瓣,在二哥的凿尖下一点点变得立体、生动起来,虽然不如绣花那么细腻,但自有一种木头的质朴和厚重之美。
整整忙活了二十多天,一套崭新的、散发着松木清香的三门大衣柜终于立在了木匠棚中央。柜体高大挺拔,线条流畅,柜门平整,雕花简洁大方。林向西把中间那扇门装上从供销社买来的长方形水银镜,镜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又用细砂纸把柜子内外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无比,最后刷上一层清亮的桐油。桐油渗进木头纹理,柜子顿时焕发出一种温暖润泽的光彩,木头本身的纹路和雕花的凹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好看。
刘爷爷背着手,绕着柜子走了三圈,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又打开柜门看看里面的榫卯结构。最后,他停在林向西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划痕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向西的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慰,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小子!这活儿,做得漂亮!料用得实,工下得细,榫卯严实,花雕得也活泛!这柜子,用个几十年没问题!向西,你出师了!能独当一面了!”
出师了!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向西耳边炸响,又像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三年多的汗水、辛苦、琢磨,在这一刻,得到了师傅最高的肯定。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头哽咽,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咧开嘴,憨憨地笑了,眼里闪着泪光。
第二天,柳树屯的周家人赶着牛车来拉柜子。看到实物,那家老爷子绕着柜子转了好几圈,摸着光滑的柜门和雕花,赞不绝口:“哎呀,这手艺,真不赖!比我想的还好!小林师傅,年纪轻轻,有这本事,了不得!”当场痛快地付了八十块钱工钱,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
林向西拿着这沓沉甸甸的、还带着油墨香味的钱,手都有些抖。这是他长这么大,凭自己手艺挣到的最大一笔钱!他先把刘爷爷应得的部分恭敬地递过去,刘爷爷只抽走了两张:“料钱和我的指点费,这些够了。剩下的,是你应得的。好好干,往后,你的路宽着呢。”
晚上,林向西把这六张“大团结”交给了王秀英。王秀英看着儿子晒得黝黑、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手,和手里那沓崭新的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知道儿子这三年多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儿子,更是为儿子骄傲。
“我二哥真厉害!能打那么大的柜子!还能挣这么多钱!”晚晚看着那沓钱,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林建国抽着烟,脸上是罕见的、舒展的笑容:“好,向西有出息了。这手艺,学到手了,就是一辈子的饭碗。”
林向东也拍拍弟弟的肩膀:“行啊向西,闷声干大事。这下,咱家又多一个能挣钱的了。”
赵红梅笑着说:“等咱家以后盖新房,家具都让向西打,又好看又结实,还省钱了!”
林向西只是憨憨地笑着,搓着手,心里被巨大的成就感、家人的认可和温暖填得满满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刘爷爷的徒弟小林”,而是一个真正能靠手艺养活自己、帮衬家庭的“林师傅”了。这笔八十元的“巨款”和师傅那句“出师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而这个夏末,木匠棚里飘散的木香、飞舞的刨花、和那套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三门大衣柜,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见证着一个农村青年,如何用最朴素的努力和坚持,为自己凿开了一条踏实而光明的路。晚晚看着二哥,心里暗暗想:我也要像二哥一样,学好自己的本事,将来能凭自己的努力,让爹娘骄傲,让这个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