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正月,年味儿还没散尽,可那天,就一天天见长了,也一天天暖和了。日头亮堂堂的,晒在向阳的墙根下,能觉出点暖烘烘的劲儿。风虽然还带着凉气,但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刮脸的小刀子,变得软和了些,吹在脸上,能闻见远处田野里泥土解冻后那股子湿润润、腥甜甜的气息。向阳大队的庄户人家,心也开始跟着这天气活泛起来,拾掇农具,盘算春耕,也盘算着新一年的光景。
林家小院,今年开春的气氛,格外不一样。饭桌上,地头歇晌时,晚上就着煤油灯做活时,家里人说话的语气里,除了往年开春惯有的忙碌和期盼,还多了一股子隐约的、沉甸甸的底气。这底气,来自家里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木头匣子——经过去年一年的全家奋力,匣子里记账本上的数字,终于不再是紧巴巴的零头,而是有了几笔像样的进项,加起来,有了那么一笔能让人心里稍稍踏实的“余钱”。
这“余钱”具体是多少,当家的王秀英心里最清楚。但她没急着说,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个家庭会,把全家人拢到一块儿,好好商量商量这笔钱的用项。这可不是小事,得全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时机选在正月二十晚上。年过完了,走亲访友也差不多了,地里的活还没大规模开始,一家人晚上都能凑齐。晚饭后,王秀英特意多点了盏煤油灯,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她把小木匣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像举行一个郑重的仪式。林建国坐在主位,抽着旱烟,目光落在匣子上。林向东、赵红梅、林向西都坐好了,连晚晚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娘坐下,她知道今晚有重要的事要说。小栋已经被哄睡了。
“今儿晚上,把大家叫一块儿,是商量个事。”王秀英清了清嗓子,打开木匣子,拿出那个宝贝似的记账本,却没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按着,“去年,托政策的福,加上咱全家老小没黑没白地干,地里收成不错,向东、向西、红梅也都能贴补家里。咱家……总算攒下点活钱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本子。虽然平时零碎知道些,但“总算攒下点活钱”从当家人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具体数,我算过了。”王秀英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那里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记着总账,“卖了两季余粮,加上平时零碎进项,刨去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给向北寄的生活费,还有买化肥种子这些开销,眼下家里能动的现钱,有三百八十块零几毛。”
三百八十块!这数字让在座的人都轻轻吸了口气。对庄户人家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晚晚心里飞快地算着,这能买多少本子,多少铅笔啊!不,这钱是全家的大钱,不能光想自己的。
“钱是攒下了,”王秀英合上本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们的脸,“可咱家要用钱的地方也多。这钱,咋个花法,往哪儿投,得好好掂量掂量。今儿个,咱就开个家庭会,都说说自个儿的想法。他爹,你是当家的,你先说?”
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把最后一点烟丝磕出来,又装上一锅新的,却没有立刻点燃。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钱是死物,得让它活起来,生利,才对得起咱流的汗。我琢磨着……咱家那七亩半地,光靠我和向西俩人手,加上那头老黄牛,春耕秋收还是紧巴。尤其是犁地,老牛慢,我开拖拉机也不能光顾着自家。我想……用这笔钱,再买头壮实点的牛。最好是母牛,将来还能下崽。这样,耕地、拉车都轻省,效率高了,地里就能多出活,多打粮。这是一本万利的投入。”
买牛!林建国这个想法很实在,完全是站在当家人的角度,为家里的根本——土地和农业增产着想。林向西听了,憨憨地点头:“爹说得对。有头好牛,能省不少力气。开春耕地就不愁了。”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她看向大儿子林向东:“向东,你是老大,在厂里见识多,你说说看?”
林向东搓了搓手,他习惯了车间里机器轰鸣的环境,对这种家庭会议还有点拘谨,但知道这是大事,便认真地说:“爹想买牛,是为了地里,是正理。我……我在厂里,也帮不上家里太多,就是有把子力气。这钱怎么用,我听爹娘的。就是觉着……买牛是大事,得挑好了,别买了病牛。”
王秀英又点点头,目光转向大儿媳赵红梅。赵红梅早就想说话了,但一直忍着,见婆婆看过来,便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清晰:“爹,娘,我说说我的想法。我摆摊这大半年,算是站住脚了,活儿也越来越多。可有个难处,就是锁边。用缝纫机锁边,慢,线迹也不如专门的锁边机整齐好看。有些讲究的顾客,特别是做‘的确良’、‘的卡’这些料子的,就喜欢锁边机锁出来的那种细密平整的边。我打听过了,一台‘飞人’牌的锁边机,大概一百二三十块钱。要是咱家能添一台,我接活的种类就能更多,做出来的衣服也更像样,工钱也能要高点。这钱……算是投在我这摊子上,我保证好好干,早点挣回来。”
锁边机!这是赵红梅对自己“事业”的规划和投资。晚晚听了,觉得大嫂真有眼光,时刻想着把摊子做得更好。
王秀英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赵红梅的想法也在理,而且是能直接看到回报的投入。她最后把目光落在小女儿晚晚身上,语气温和:“晚晚,你也说说,咱家这钱,你觉得该咋花?”
晚晚没想到娘会问自己,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看看爹,看看大哥大嫂二哥,又看看娘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紧张,小手捏着衣角,小声地、带着点怯意,但终于把心里藏了好久的愿望说了出来:“我……我想……买电视机。”说完,她立刻低下头,脸有点红,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知道电视机很贵,是家里最大的“奢侈品”,排不上号。
果然,她的话让大人们都愣了一下,随即都善意地笑了。林建国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还惦记着电视呢。”